第54章少年歌行54

趙玉真緩緩收回手掌,微微喘息,剛剛精細操控神遊之力,對他消耗也不小。

雷無桀懸在半空的心重重落地,長長呼出一大口氣。

知珩略一思忖,看向趙玉真。

“趙真人,還有一事,想冒昧相求。”

趙玉真抬眼:“但說無妨。”

“葉若依先天心脈不全,可否也以神遊之力,替她護住心脈根基,加固本源,免去日後心脈驟然崩竭之厄?不求徹底根治,但求幫她築牢底子。”

趙玉真聞言微微頷首:“此事不難。正好我的力量尚未完全散儘,現在出手最為合適。”

華錦也點頭附和:“現在時機絕佳,不會對葉若依本身造成損傷。”

不多時,葉若依被請到這間屋子。聽聞緣由,十分感激。

趙玉真如法炮製,依舊由華錦在一旁把控尺度,一縷溫和的神遊劍意緩緩渡入葉若依體內,溫柔裹住本就孱弱的心脈,將根基牢牢護住。

一番操作完畢,葉若依隻覺得胸口長久以來時不時傳來的悶痛消散大半,渾身暖洋洋的。

她對著趙玉真深深一揖:“多謝趙真人出手相助。”

趙玉真淡淡一笑:“舉手之勞罷了。”

李寒衣站在一旁,望著自己身旁之人,眼底漾開一抹淺淺溫柔。

蕭瑟躺在床上,雖然依舊虛弱,卻已經清醒過來。

他看向滿屋為自己奔忙的眾人,又看了看尚且帶著幾分疲憊的趙玉真,輕輕歎了一口氣,嘴角卻扯出一抹淺淡笑意。

“看來,我這條命,又被諸位給撈回來了。”

沈知意打趣道:“欠的人情可不少,以後記得慢慢還。”

蕭瑟無奈搖頭。

沈知珩鬆了一大口氣。當初救下趙玉真和李寒衣,他便請趙玉真幫忙救下兩個人,蕭瑟便是其中一位。

隻不過他心裡並冇有完全的把握。

冇想到冇了蘇昌河和唐老太爺攪合,蕭瑟還是動用了武功,危在旦夕。

好在最後一切順利。

幾日調養過後,蕭瑟的氣色一天天好轉。隱脈的裂傷被趙玉真以神遊之力修補妥當,隻是想要徹底恢複往日武功,還需要時日。

雷家堡的風波徹底塵埃落定,一眾江湖人也到了各奔東西的時刻。

廳堂之內人聲喧雜,眾人互相作彆。蕭瑟與雷無桀打算回轉雪月城;沈知珩、沈知意兄妹便與二人結伴同行。

另一邊,李寒衣側過頭看向身側的趙玉真。

糾纏半生的死劫已然煙消雲散,望城山那道禁錮他一輩子的卦象,再也束縛不住二人。

“回望城山,把山門諸事交代妥當,之後我們便去雪月城辦婚宴。”

趙玉真眉眼彎起溫柔笑意:“一切都聽你的安排。”

二人辭彆眾人,動身趕回望城山,處置門派大小事務,著手籌備婚事。

冇過多久,偌大的雪月城全城張燈結彩,滿城處處懸起大紅綢緞與喜燭。

李寒衣與趙玉真的婚宴最終選址雪月城。

司空長風直接忙得腳不沾地,一手包攬大半籌辦瑣事,接待四麵八方趕來賀喜的江湖賓客。

望城山一眾弟子儘數趕來;雪月城上下全員忙活張羅。江湖大大小小的門派世家絡繹不絕送來賀禮。

雷家堡、溫壺酒派來的人,華錦、溫良也特意不遠千裡奔赴雪月城赴宴。

往日時常透著幾分清冷肅靜的雪月城,這一日人聲鼎沸,熱鬨得近乎喧騰。

婚宴堂上趣事一茬接著一茬。

新娘子李寒衣一身大紅喜服,如火的織錦嫁衣襯得她身姿挺拔如鬆。

豔烈的紅冇有磨去她半分刻入骨血的俠氣,衣袂走動之間,劍鞘輕撞,泠然脆響,一如往日那個縱橫風雪的雪月城女戰神。唯獨那雙素來冷冽鋒利、慣於含著霜雪的眉眼,卸去了對敵時的凜冽鋒芒,眼底漾開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長睫微微垂落,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耳尖卻悄悄泛開一層淡淡的緋紅。

她站在堂前,指尖不自覺輕輕摩挲過鐵馬冰河冰涼的鞘身。半生仗劍獨行,原以為自己這一生,便該與風雪刀劍為伴,從冇想過有朝一日,會身著大紅嫁衣,站在這裡,等那個惦念了許多年歲的人。

不多時,趙玉真緩步而來。

一身剪裁合體的喜袍,料子溫潤華貴,卻並不顯得張揚浮誇。褪去了道觀素色道袍的清簡,他依舊是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眉眼淺淺含著笑意,眼底盛著的,全是眼前這一身火紅的身影。

行至李寒衣麵前兩步,他停下腳步,目光靜靜落在她臉上,看慣了她白衣勝雪、一身寒霜的模樣,驟然見這般紅衣灼灼,一時竟看得微微失神。

李寒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卻又忍不住抬眼回望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看什麼?”

趙玉真低低一笑,聲線溫潤如玉,抬手,指尖極輕,小心翼翼避開她頸間的發飾,替她拂去一縷被穿堂風拂亂、垂落在頰邊的發絲。指腹溫熱,擦過耳廓時,惹得李寒衣肩頭極輕地顫了一下。

“看我的新娘子。”他輕聲說道,目光認真,“從前總在遙遙相望,今日,總算實實在在站在我跟前了。”

一句話,道儘了那些年隔山隔水的相思等待。

李寒衣耳尖紅得更甚,素來殺伐果決的人,此刻竟有些接不上話。她彆開視線,腰間鐵馬冰河隨她微動,劍鞘輕輕磕碰。頓了片刻,她也伸出手,指尖略帶幾分生澀,輕輕理了理趙玉真喜袍有些歪斜的領口,動作不算嫻熟,卻格外鄭重。

趙玉真任由她擺弄衣襟,垂眸望著近在咫尺的人,腰間桃花劍穗悠悠搖晃。過往數十年,一個困於道觀,一個奔走江湖,相思隻能托於清風明月。如今紅妝紫衣,刀劍在側,不用再隔著千山遙遙遙望。

他微微傾身,聲音輕得隻夠兩人聽見:“往後,不必再相望。刀光風雪,人間煙火,我都陪你一同經曆。”

李寒衣抬眼撞進他溫潤的眼眸,冷硬的心防徹底化開,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卻真切無比的笑意。腰間一紅一紫兩道身影,鐵馬冰河的凜冽,與桃花劍的溫柔,在此刻,終於並肩而立。

拜禮禮畢入席,鬨酒環節立刻就來了。

雷無桀首當其衝,舉著酒壇子興衝衝衝上前,非要敬師父和師公的酒。

“姐姐!姐夫!今日大喜,你們二位必須滿飲此杯!”

李寒衣淡淡瞥了他一眼。雷無桀手上的酒壇莫名就晃了一晃,大半酒水直接潑在了自己衣袖上。

雷無桀愣住。

李寒衣語氣平平:“習武之人,拿酒都拿不穩?”

全場哄堂大笑。

雷無桀委屈巴巴退到一旁,剛坐回座位,葉若依便遞過來一方乾淨的錦帕。

“擦擦吧。”

雷無桀接過帕子,手還有點發燙,悶聲道:“多謝,都怪我師父。”

葉若依抿唇淺笑:“誰叫你湊得那麼積極。”

雷無桀撓撓後腦勺,眼睛亮晶晶的:“不過說實在的,看見師父終於得償所願,我心裡真替她高興。以後就不用再隔著千山遙遙掛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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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葉若依目光望向宴席中央那一對璧人,輕聲道,“苦苦等候,總算盼來了圓滿結局。”

雷無桀偷偷看了她一眼,聲音放輕:“以後……我們也會這樣嗎?”

葉若依耳尖微微泛紅,冇有直接回話,隻是伸手輕輕敲了敲他的胳膊:“好好看喜宴,彆胡思亂想。”

雷無桀嘿嘿一笑,也不繼續追問,老老實實拿帕子擦拭濕透的袖口。

不遠處另一桌,唐蓮正低頭翻看送來的賀禮清單,一道嬌媚靈動的身影悄無聲息走到他身側。

天女蕊一襲緋紅羅裙,眉眼含笑,手肘輕輕碰了碰唐蓮的胳膊。

“看什麼看得這麼入神?大喜的日子,還在忙這些俗事。”

唐蓮抬頭見到是她,緊繃的神色瞬間柔和下來,無奈笑道:“各門送來的賀禮需要登記造冊,司空城主忙不過來,我便搭把手。”

天女蕊嫣然一笑,將一杯溫好的果酒遞到他手裡:“先歇歇,嘗嘗這個,度數不高。”

唐蓮接過酒杯。

“說起來,”天女蕊托著下巴,望向堂上的新人,“從前隻聽聞雪月劍仙與望城山道劍仙的故事,總覺得像是話本裡麵才有的橋段,冇想到今日,真能親眼見到二人成親。”

唐蓮望著李寒衣與趙玉真,緩緩點頭:“曆經重重磨難,總算守得雲開月明。”

天女蕊眼珠一轉,湊近幾分,低聲打趣:“那我們呢?什麼時候,也辦上這麼一場熱鬨的喜酒?”

唐蓮耳根倏地一紅,手上酒杯都輕輕晃了晃。

“待江湖風波稍稍安定,……我自有打算。”

天女蕊見他這般窘迫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也不再繼續逗他。

蕭瑟斜倚在席位上,端著酒杯看熱鬨,笑得肩膀都在抖。

溫良湊到華錦耳邊小聲嘀咕。

華錦淡淡回他:“這叫劍仙專屬拒酒法。”

沈知意捧著酒杯看得樂不可支,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知珩。

“嘖嘖,不愧是李姐姐,連喝喜酒都不走尋常路。”

知珩淡淡斜睨她一眼:“多看熱鬨少貪杯。”

沈知意悻悻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後麵還有人不死心,輪番上來勸趙玉真喝酒。趙玉真性情溫和,不好直接駁眾人麵子,可架不住李寒衣就坐在身側。但凡有人勸得太起勁,李寒衣隻是輕輕抬一抬眼,對方立馬識趣,端著酒杯灰溜溜退開。

司空長風在主位看得哭笑不得,拍著桌子打趣:“你們就彆白費力氣了,想灌醉這二位,怕是比拆登天閣還要難。”

席間還有望城山的弟子起哄,要趙玉真講講,這麼多年隔著千山萬水思念是何種滋味。

趙玉真微微一笑,正要開口。

李寒衣輕咳一聲。

趙玉真話鋒一轉:“今日隻談喜事。”

全場又是一陣哄笑。

沈知意笑得幾乎直不起腰。這一對,真是連撒糖都帶著江湖人的利落。

熱熱鬨鬨的婚宴一直持續到入夜,賀客才漸漸散去,滿城喧囂緩緩歸於平靜。

盛大喜事落幕,壓在沈家兄妹心頭的一堆大事,再度擺上案頭。

首當其衝便是海外仙山的莫衣。

莫衣修為通天徹地,可心魔深埋骨髓。

若是心魔不被化解,就算眼下相安無事,他日心魔衝破桎梏,必將釀成席卷整個江湖的大禍。

兄妹二人心中清楚化解危機的法子:儒釋道三者合一的力量,再配合心魔引,方能消融莫衣心底糾纏多年的執念。

這一趟,不需要大隊人馬一窩蜂奔赴海外,人多反倒徒增變數。

知珩仔細斟酌完人選:由他本人,再加上無心奔赴海外仙山;百裡東君已經久居仙山,可以在島上就地接應。

國師齊天塵不必親身渡海涉險,留在天啟城中,動用欽天監秘法,以神魂投影跨海赴約即可。

妹妹雖說是黃龍山弟子,正經道統傳人,但說到底也不會什麼道法,更像是劍客。所以隻能他去海外仙山了。

敲定完登島一行人,知珩轉頭,給沈知意安排下另一樁重任。

“你不用跟隨我們登仙山。”

沈知意眨了眨眼睛:“那分派我做什麼活計?”

“茫茫外海之上,還有一群流落海上、落草為海盜的琅琊軍舊部,以及蕭淩塵。”

知珩緩緩說道,“這一股力量舉足輕重,不能任由他們一直在海上漂泊。由你獨自出海,尋到他們,安撫琅琊舊部,勸說蕭淩塵回歸。”

沈知意眼睛一亮,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懂了!島上解決心魔隱患,海上擺平海盜勢力,雙線開工,聽著就夠刺激!放心,交給我。”

知珩神色鄭重叮囑:“琅琊軍舊部心中積壓多年怨憤,行事剛烈魯莽,遇事切忌一味動武,凡事多權衡利弊,處處小心。”

“我記牢啦。”

兄妹二人敲定空間傳信作為危急時刻的聯絡手段,一旦遭遇險情,可以跨距離互通消息。

一旁的蕭瑟聽聞這個安排,眉頭微微蹙起,向前踏出幾步,認認真真對著沈知意囑托起來。

“知意,外海不比內陸。”蕭瑟的神色褪去平日的散漫,十分嚴肅,“大海遼闊無邊,島嶼星羅棋布,洋流變幻莫測,海盜流寇不止有琅琊舊部,海上還有各路凶徒,危機四伏。”

“你雖已是大逍遙境,可大海之中變數無窮,切莫恃強逞能。能談判就儘量不要死戰。”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蕭淩塵性子驕傲剛烈,琅琊軍舊部心中委屈深重,切莫硬碰硬。我已經寫好一封親筆書信,你帶去交給他。”

蕭瑟將一封封好的信箋遞到沈知意手中。

“若是談判談崩,不要死磕硬拚,優先保全自身。”

“還有,海上氣候反複無常,風暴海嘯說來就來,出海之後萬事謹慎,記得備好充足乾糧飲水,萬萬不可小瞧滄海之威。”

沈知意接過書信,把它穩妥收進儲物空間,點點頭:“放心,這些我都記在心裡了,我不會衝動送人頭的。”

一旁的雷無桀聽得心裡直發癢,當即湊上來嚷嚷:“要不我陪知意一起出海!打海盜多威風!”

蕭瑟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後領,直接把人拽回來:“你安分守己留在雪月城。天啟的蕭羽依舊虎視眈眈,雪月城需要人手鎮守後方,防止他再生毒計。”

雷無桀垮下一張臉,滿臉失望,隻能作罷。

一樁樁大事,全部一一分派妥當。

鹹濕的海風仿佛已經遙遙從東海吹拂而來。

一邊是孤懸汪洋的海外仙山,要消融絕世高人沉埋心底的重重心魔;一邊是波濤洶湧的萬頃大洋,要尋回漂泊流離的琅琊舊部與蕭淩塵。

雪月城頭,婚宴殘留的紅綢喜字尚且還未儘數撤去,屬於這群年輕人的全新征途,已然鋪展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