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雙手接過信紙,垂目細看。

他反複看了兩遍。

第一遍快,第二遍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過。

然後,他嘴角微微上揚。

"公爺,"他把信紙折好,雙手奉還,"以卑下看——這封信,十有八九,是民主黨人送的。"

"哦?"蘇立來了興致,身子往前一探,"何以見得?"

"三點。"沈默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時機。"

"昌州清洗五日,民主黨在昌州和國防軍內的組織破壞嚴重。”

“這種時候他們最需要什麼?不是少死幾個人——他們左右不了。他們最需要的,是把我們的目光,挪開。"

"這封信,就是來挪目光的。"

"其二,手法。"沈默推了推眼鏡,

"牛皮紙信封,無署名,無落款,尋個不相乾的擦鞋孩子投遞,層層隔離,查無頭緒——這是民主黨遞送密件的標準手法。”

"其三——"

"也是最關鍵的,誰得利,誰寫信。”

“若是我們去查倭國人,人手要抽走,街麵的警戒就要鬆。他們在城裡冇走掉的人,正好趁這個空當,往外溜。"

"不錯,有見地。"蘇二子在旁邊聽得直點頭,"民主黨在借刀殺人——不對,是借刀殺彆人,好讓自己逃命。"

蘇立點點頭,隨即眉頭一皺:"那照你這麼說——這情報,是假的嘍?"

"不。"沈默搖頭,"恰恰相反,以卑下對民主黨的了解,這情報,多半是真的。"

"哦?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假的,冇用。"沈默輕笑。

"捏造一個假目標,我們撲個空,當天便回過味來——什麼也改變不了。”

“隻有真目標,才能讓我們真撲上去、真咬出血、真把精力陷進去。"

"再者說——"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民主黨恨我們,可他們也恨倭寇。”

“在他們眼裡,咱們是兄弟鬩牆,倭寇才是亡國滅種的外敵。”

“借我們的刀,拔倭寇的釘子——救人之外,順手還報國一回。一箭雙雕,何樂不為?"

"所以公爺,這信裡的安記雜貨鋪,九成九,真有倭寇。"

蘇立往後一靠,手指敲著扶手,眉頭皺起來了,心中想到。

'頭大,這圈子繞的....'

'情報是真的,動機是借刀。那我——咬,還是不咬?'

‘呸,咬什麼咬?我又不是魚。’

"那依你看,"他抬眼,"咱們該怎麼辦?"

沈默等的就是這一句。

"公爺,"他上前半步,"民主黨遞這把刀,是無奈之舉——人已被逼到牆角,隻能拿它換喘息。”

“並儘,區區幾個倭寇探子,手到擒來,不值一提。"

"所以關鍵不在辦不辦,而在——公爺,想怎麼辦。"

"是小事化無,抓了便了?"

"還是小題大做,把這件事——捅上天?"

蘇立眯起眼:"說清楚。"

"卑下鬥膽,勸公爺小題大做。"沈默鏡片後的目光一閃,"如今京城是什麼局麵?”

“議會揪著'濫殺'二字不放,汪德興串聯質詢,總理肯定已經勸爺收手了——這一切,皆因中樞的眼睛,都盯在昌州這兩千條人命上。"

"可如果這時候,爆出一樁更大的案子呢?"

"比如——倭國在昌州私設情報據點,勾結內匪,圖謀我大夏附庸棒子國,覬覦國公府的茂山鐵礦?"

蘇立的呼吸,微微一滯。

沈默不緊不慢,一字一句。

"咱們把這據點端了,從裡頭'搜'出些東西——往來密信、彙款底單、軍用地形圖。”

“然後對外隻說一句:倭國情報站,暗中資助民主黨亂匪。"

"此言一出,公爺想想,會發生什麼?"

"京城那些罵爺'濫殺'的嘴,全得閉上——倭寇勾結亂黨,這是通敵賣國!”

“誰再敢替在二千多人喊冤,誰就是替倭寇張目!這頂帽子,冇人敢接。"

"咱們再順勢大捕昌州城內的倭國人,查封商社、據點,甚至可以考慮向周圍城鎮擴大抓捕。”

“關鍵的是,茂山鐵礦是國公府的產業,倭寇的爪子都摸進爺的錢櫃了,國公護產防諜,天經地義!朝廷上下,誰敢說半個'不'字?"

"至於汪德興——"沈默輕輕笑了一聲,"他跟倭國人走得近,眾人皆知。倭國一出事,他比誰都急,必定想儘辦法來滅火。"

"他肯定會來求爺滅火,到那一天——很多事,就不是他說了算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讓徐司令立即發動對民主黨軍的進剿。”

“等兩件事疊加在一起,亂上加亂,京城的那幫老爺們就跳不起來了。”

"到時候所有事情的走向,就是公爺,您說了算!"

蘇立坐在主位上,久久冇言語。

'好一個沈默……'

'這腦回路,一環套一環。民主黨遞過來一把刀,他轉手就能給本公做成一桌滿漢全席。'

他忽然想起燕回雪白日裡那句話——後院一著火,就冇人管你打碎了一隻花瓶。

這不就是送上門的火種嗎?

倭寇這把火一點,徐英和民主黨一開戰,京城誰還顧得上昌州這隻花瓶?

"那——"蘇立沉吟著,又拋出一個問題,"倭國使館若是提出抗議,徐英若是不願意提前進剿呢?"

"倭國使館抗議,那是求之不得。"沈默答得毫不遲疑,"間諜案子,冇有哪個國家會承認,隻會說是誤會。”

“並且倭國肯定會想辦法對國公進行軟硬兼施,到時候要怎麼辦,就看國公爺的心情了。"

"反正橫豎,理在咱們這邊,可進可退。"

“至於徐司令這邊,卑下自有辦法將其說服。”

蘇立不再問了。

他眼底,悄悄燃起了興奮的光芒。

'在對付倭寇這件事,自己的興趣,比什麼都大。'

'前世自己無能為力,恨倭寇,也隻能隔著屏幕罵兩句,敲敲鍵盤過乾癮。'

'這輩子——老子手裡有槍,有炮,有坦克,有飛機,有軍艦!'

'再不過一下癮,怎麼對得起自己,好不容易穿越這麼一回。'

‘至於那幾個倭寇認不認"勾結民主黨"……和徐英開不開戰,那他不擔心。’

蘇立瞥了一眼身旁金絲眼鏡、麵無表情的沈默。

'這位,可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主兒。'

'為了達到目的,什麼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

想到這兒,蘇立一拍扶手。

"行。"

"這兩件事兒,你去辦。”

“哦,還有,這倭寇的死活不重要!本公隻要結果。"

"卑下,領命。"沈默深深躬身。

"動靜——"蘇立站起身,慢悠悠補了一句,"越大越好。"

沈默直起身,鏡片後的目光寒光一閃。

"卑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