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駛出第一師駐地大門時,天已經擦黑了。
沈默單手把著方向盤,車子無聲地滑入昌州城灰蒙蒙的暮色裡。
路邊的光影在他鏡片上明滅不定。
他的右手握著方向盤,左手不自覺地,在膝蓋上輕輕按了一下。
——今天這一跪,跪下去了,就得跪到底。
投名狀交了,主子認了。
接下來,就得證明:自己這條狗,對得起這份收留。
'公爺交代的第一件差事……'
他目視前方,腦子裡已經把永安街那間雜貨鋪,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得辦得漂漂亮亮。'
'頭一爐香,必須燒得旺。'
二十分鐘後,轎車駛入昌州城西,調查局昌州站駐地。
這裡原是昌州警察局的舊址,後被調查局征用,門旁掛著"大夏調查局昌州站"的牌子,門口兩道沙袋工事,架著兩挺輕機槍,院子裡燈火通明。
車剛停穩,機要秘書王麗就扭著腰迎了上來。
"站長。"
"通知各組組長,"沈默推門下車,腳步不停,"會議室,馬上。"
"要做會議記錄嗎?"
"不用。"沈默頭也不回,"今天這會——不進檔案。"
王麗一怔,隨即斂了神色:"明白。"
———
十分鐘後,昌州站會議室。
中正是一張長條木桌,桌麵坑坑窪窪,牆上掛著一幅昌州城區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圈滿了標記。
桌子兩側,坐著八個人。
五個行動組組長,情報分析科科長李維,審訊科科長,外加機要秘書王麗。
慘白的汽燈下,每張臉都泛著青,眼圈烏黑,嘴唇乾裂。
這五天,他們跟沈默一樣,幾乎冇合過眼。
抓了三千多人,端了十多個據點,繳獲的文件堆成了山,外加國防軍裡兩百多個喝兵血的軍官,和他們背後那一長串奸商。
這份戰績,擱在任何一個情報站頭上,都是史無前例的大功!
可八個人的眼睛裡,都藏著同一層憂慮——
京城的風,太大了。
這昌州站是沈默一手拉起來的,在座的都是他的心腹。
樹倒猢猻散的道理誰都懂:沈默要是倒了,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全是現成的替罪羊。
沈默走進來時,八個人齊刷刷站了起來。
他冇坐桌頭那把椅子,而是站在地圖前,雙手撐著桌沿。
"坐。"
眾人落座。
"李維。"沈默先點了名,"先說說,京城今天,什麼風向。"
李維推了推那副比沈默還厚的近視鏡,苦笑一聲:
"站長,風向很不好。"
"議會那邊連著三天罵,'特務政治''無法無天',什麼話難聽罵什麼。”
“汪德興已經在串聯左右兩院,說要發起質詢,還要彈劾咱們局'濫殺'。"
"今天的通報裡,有個議員公開講——'昌州之行,當以血還血,以法正名'。"
李維聲音發澀:"站長,兄弟們在前線拿命換的功勞,到了他們嘴裡,全成了罪狀。"
"放屁!!"行動三組組長馬彪一拍桌子,茶杯跳起老高,"讓他們來昌州試試!讓他們來審兩天人、挨兩回黑槍試試!"
"一群耍筆杆子的,也配罵咱們?!"
會議室裡的空氣,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沈默靜靜聽完,忽然開口:
"我剛從鎮國公行轅回來。"
唰——
眾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召集大家開會的目的,就是有件事,得告訴大家。"
沈默頓了頓,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話:
"從今天起,咱們名義上,還是調查局的人。"
"但我沈默,以及在座的每一位——"
"從現在起,唯鎮國公之命是從。"
死一樣的靜。
靜了幾秒鐘。
"頭……"李維第一個回過神,鏡片後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您的意思是……咱們往後,就是國公爺的人了?!"
沈默點頭。
"太好了!!"
李維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頭!太好了!!"他興奮得滿臉漲紅,"這一步,走得太對了!"
“您不知道,這幾天我天天盯著天京那邊的情報通報,看得我心都涼了!”
“那幫議員老爺,我們在前線拚命,他們在後麵捅刀子!”
“我們不就點斃了幾個喝兵血的王八蛋,他們就說我們不講程序了,但這本就是調查局該管的事啊!”
“坐下說。”沈默壓了壓手。
李維坐下,推了推眼鏡,繼續道:“調查局那潭水太渾了,方局長雖然對咱們有知遇之恩,可他上麵有總理,總理又被議會——層層掣肘,出了事他保不住咱們。”
“可鎮國公府不一樣,靠的是自己的實力,誰敢動?”
“也隻這樣的主子,才護得住人!"
"李科長說得對!!"
馬彪把話頭搶了過去。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聲,滿屋嗡嗡作響。
"老子早就看京城那幫人不順眼了!老子們在昌州提著腦袋乾活,他們在京城喝著茶罵老子是'特務'!"
"媽的——是,老子就是特務!"
"可冇有老子們這群特務,民主黨早他媽把炸彈塞進他們被窩裡了!"
他猛拍胸膛,"崩"的一聲,襯衫扣子飛了一顆,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毛。
"站長!您一句話——您說跟誰乾,我馬彪就跟誰乾!"
"要老子看,這位鎮國公,比那幫隻會放嘴炮的,強一萬倍!"
"說得冇錯。"
不緊不慢地響起一個聲音。
是行動一組組長老趙,他五十出頭,兩鬢斑白,是屋裡年紀最大的。
"這是好事。大好事。"
"乾咱們這行的,是刀。刀快不快,一半看鋼口,一半——看刀鞘硬不硬。"
"調查局那把刀鞘,紙糊的,風一吹就破。"
"鎮國公這把刀鞘——"老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鐵的!"
"老趙頭這話在理。"
行動二組組長接了一句,隨即麵露遲疑,
"就是……頭,我多嘴問一句,往後咱們的編製、經費、家眷安置,還走局裡的線嗎?"
"名義上,一切照舊。"沈默淡淡道,"該走的公文照走,該遞的報表照遞。"
"實際上,"他頓了頓,"國公府自有安排。你們隻管把心放進肚子裡,把差事辦漂亮。"
一直冇吭聲的審訊科科長,忽然陰惻惻笑了一聲,慢吞吞的說道,"往後這靠山硬了——我手下,也就不用留情麵了。"
滿屋人哄笑起來。
"跟著鎮國公,往後可算有靠山了!"
"咱們這算不算……臨時工熬成正式的了?"
"哈哈哈哈——"
七嘴八舌,壓抑了五天的氣氛,一下子熱得發燙。
王麗坐在末位,抿嘴笑了一下,隨即輕聲問:"站長,那……局座那邊?"
笑聲一頓。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到沈默臉上。
沈默麵無表情,從懷裡摸出那張電報紙,推到桌子中央。
"局座今早給我的。十三個字。"
李維一把抓過去,就著汽燈念出聲:
"'按鎮國公意見辦,無事不用請示。'"
滿屋死寂。
"看明白了嗎?"沈默環視一周,"這不是命令,這是切割。”
“局座已經把咱們這一站,連人帶鍋,從局裡摘出來了。"
老趙緩緩點頭:"局座這是順水推舟,各留體麵。也好,也好。"
沈默屈指,在桌麵上輕輕一叩。
"今兒醜話,說在前頭。"
滿屋瞬間安靜。
"這門裡的話,出了這個門,全給我爛在肚子裡。”
“對外,咱們還是調查局昌州站——該做的事兒照做,該遞公文遞公文。"
"誰漏半個字……"沈默目光一掃,"就不用我說了吧。"
"明白!!"
八個人齊聲應道,聲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