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英目光閃動,看了王進一眼,然後微微點頭。
"行,那就由王副官執行。"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考究,"王副官,你冇有問題吧?"
王進微微躬身,語氣略帶興奮的,說道:
"願為司令效勞。"
"好!"徐英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吧。"
王進轉身正要邁步——
"且慢。"
沈默上前一步,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衝徐英拱了拱手,又轉向王進。
"卑職想見識一下王副官槍決叛匪的風采,王副官——不介意吧?"
指揮部裡空氣微微一滯。
王進緩緩轉回身,死死盯著沈默幾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滿臉熱忱:
"沈站長能陪同,在下自然求之不得!"
"哈哈,那真是沈某的榮幸了。"沈默撫掌,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王副官,請吧。"
隨即他使了個眼色,幾名衛兵押著俘虜,跟出了指揮部。
———
蘇立站在原地,看著幾人離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劇情,好生熟悉。
前世的諜戰劇裡,好像就有這麼一段——潛伏者被逼親手處決自己的同誌,旁邊還站著一條笑眯眯的毒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每一根睫毛。
他盯著門口的方向看了兩秒,又搖了搖頭。
'不能吧,這也太巧了。'
'據說這王進跟了徐英很多年,心腹中的心腹。再說了,哪有那麼多臥底,滿大街都是餘則成?'
'不過,沈默這人天生疑心病重,看誰都像臥底——乾他們這行的,職業病。'
蘇立打了個哈欠。
'管他呢,這種傷腦筋的事,不想了。'
'睡覺。'
他轉身走向指揮部的裡間——他專屬的休息室。
———
指揮部外,懸崖下。
夜風很冷,卷著白天冇散儘的硝煙味,從山穀裡往上灌。
楊靜和那名男俘虜被押到崖邊站定,幾名衛兵退開幾步,端著槍。
沈默往側邊一站,負手而立,笑眯眯地開口:
"王副官,請吧。"
王進從腰間抽出了手槍。
他拉套筒上膛,動作乾脆利落,挑不出一絲毛病。
'穩一點。'
'手彆抖。'
'沈默就在旁邊看著,他不是來看行刑的,他是來監視我的。’
‘我不能猶豫,不能手抖,我生死無所謂,但現在組織正處在最困難時期,組織需要我的情報,我不能暴露!'
"呸!"
那名男俘虜忽然朝他啐了一口血沫,仰起脖子破口大罵:
"狗東西!你們這些封建餘孽的狗!開槍啊!老子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爹娘養的!"
罵聲在崖壁間回蕩。
王進心道:‘對不起了,兄弟!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
然後抬槍,抵近,扣動扳機。
"砰!"
槍聲乾脆,男俘虜的罵聲戛然而止,身子晃了晃,栽倒在崖邊的碎石上。
王進的槍口冇有停,緩緩移向了楊靜。
———
楊靜平靜地看著他。
夜風掀起她的短發,露出額角那道半乾的血痕。
她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怨恨,隻有一片如水的溫柔。
像很多年前,家鄉山坡上,她送他出門時的那種眼神。
王進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
槍口在楊靜身前,晃來晃去。
他扣不動扳機。
'開槍。'
'開槍!'
'我……我做不到!'
旁邊的沈默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目光像兩根細針,紮在他的側臉上。
"王副官?"沈默的聲音輕飄飄的,"可是手軟了?"
楊靜看到了這個場景。
她知道,不能再讓他猶豫了。
再猶豫下去,兩個人都得死在這兒,而且死得毫無價值。
於是她開口了。
唱起了家鄉的小調。
"山花花開了,滿山坡——"
"妹妹給哥繡香囊,一針一線,盼哥歸……"
歌聲不高,卻清亮,被夜風托著,在懸崖底下打著旋兒,往山穀裡飄。
那是他們家鄉的歌。
成親那晚,她在油燈下哼過,他離家投軍那天,她在村口唱過。
今天她唱第三遍。
王進閉上了眼。
他不能讓淚水流出來,不能讓沈默看出任何異常。
他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裡,一片一片地碎。
'再見了,我的愛人。'
'對不起!'
'來世——不管你在多遠的地方,千山萬水,我也要把你找回來。好好的疼你,把這輩子欠你的,全部補上。'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穩住了心神。
然後,扣動了扳機。
"砰。"
楊靜微笑著倒下。
歌聲斷了。
可那調子似乎還在眾人耳旁回蕩,被山風卷著,一縷一縷,散進了永豐嶺沉沉的夜色裡。
崖邊靜了很久。
沈默背著手,緩步走過王進身旁,腳步頓了半拍,輕笑一聲:
"王副官——果然是國之乾才。"
說完,他不再回頭,徑直往指揮部走去。
夜風灌進王進的領口,他在崖邊又站了十幾秒,才把槍緩緩收回槍套。
槍柄被他的掌心的汗,浸得發燙。
———
蘇立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中午。
他睡得昏天黑地,夢裡一會兒是重炮齊鳴,一會兒是肥宅水加冰,最後夢見自己抱著一挺機槍走進了議會大廳。
門外的蘇二子聽見動靜,連忙抬著洗漱用品和吃食走了進來。
這裡是前線指揮部,不是自家軍隊,燕回雪幾個侍女都冇帶來,隻好由蘇二子伺候。
"爺,擦把臉。"蘇二子擰好熱毛巾遞過來,"灶上熱的粥,還有兩碟小菜,您先墊墊。”
“這裡條件不好,隻有委屈爺了。"
蘇立一邊洗漱一邊問:"二子,我休息這段時間,可有什麼事?"
"爺,還真有。"蘇二子連忙從懷裡掏出兩封電報,"剛收到的——一封是陛下的,一封是總理的。"
蘇立丟下洗臉巾,嗤了一聲:
"看來咱們這徐司令,報功報得挺快嘛。"
"爺,您說的冇錯,徐司令昨夜就把電報發回中樞了,隻是……"蘇二子欲言又止。
"隻是什麼?婆婆媽媽的。"
蘇立伸手接過兩封電報,看了起來。
先看朱淵那封。
抬頭是規規矩矩的官樣文字:
"鎮國公鈞鑒:昨夜接前線捷報,永豐嶺一役,全殲叛匪第三師,斃其師長王德生,一舉洞穿永豐嶺防線。聞之,朕心甚慰。"
"此役,卿奉旨督戰,調度有方,親赴前敵,勳勞卓著。朕當為卿記功,待卿凱旋,自有封賞。"
蘇立嘴角剛翹起來,往下看,筆鋒陡然一轉:
"然,今晨議會之內,群情洶洶。”
“有議員聯名質詢,謂鎮國公府之重炮部隊擅入戰陣,乃皇權插手軍事,動搖國本,危及立憲之製。”
“要求前線即刻停止重炮使用,並請卿即日回京,不再插手國之軍務。"
再往下,官腔全冇了,字裡行間全是朱淵本人的火氣:
"朕聞之,怒不可遏!此輩書生,安坐朝堂,不知兵事之艱,不恤將士之死,唯知空談製度,掣肘前線!叛匪攻城掠地之時,彼等何在?將士浴血之日,彼等何在?!"
"誤國誤民,莫此為甚!"
"然朕忝為立憲之君,受製於律法,亦無可奈何。卿若無甚要務,不日回京罷。前線之事,付之徐英可也。"
"切記。"
蘇立看完,眉毛擰成了一團。
再看張菖那封。
比起朱淵的電文,這封才是正宗的"中樞體",冷冰冰的,一個字的廢話都冇有:
"鎮國公臺鑒:永豐嶺之捷,中樞已悉。然有不得不言者——貴府重炮部隊,未經國防會議核準,徑行投入前線作戰,程序有虧,於製不合。今議會已提嚴正質詢,中樞難以漠視。"
"著即:貴府炮兵部隊停止一切戰鬥行動,並望國公於旬日內返京。"
"另告一事:倭國駐夏大使山本一夫,已就昌州拘捕其僑民一事,向外交部提出嚴正抗議,聲稱我方濫捕無辜、毀壞僑產,要求無條件釋放全部在押人員。”
“該使已於今晨乘機赴昌州,揚言要實地調查真相。"
"昌州之事係皆由國公一手主導,望國公妥善處置,以弭邦交之釁,切切此令!"
落款:內閣總理,張菖。
———
蘇立看完,把兩封電報往桌上一丟。
"我靠!"
他一嗓子罵出來,把正在收拾碗筷的蘇二子嚇了一跳。
"民主黨那邊有拖後腿的,我們這邊拖後腿的也不遑多讓啊!真他奶奶的是難兄難弟了!"
"爺,消消火,消消火。"蘇二子連忙放下碗碟,"跟那些人置氣,不值得!氣壞了身子,是您自己的。"
"我氣?我能不氣嗎?!"
蘇立一拍桌子,震得粥碗裡的勺子都跳了。
"前線打仗,幾十萬人在那兒拚命!”
“我七十二門重炮往那兒一擺,一天!就一天!永豐嶺拿下來了!換他們自己打,一個月填進去幾千人連個山頭都啃不動!"
"結果呢?仗打贏了,他們蹦出來了——'皇權插手軍事'?'動搖國本'?"
"我動搖他大爺!"
蘇立圍著桌子轉了一圈,越罵越上頭:
"這些議會的大老爺,真該殺!一個個錦衣玉食、人五人六的,吃飽了撐的就知道質詢!質詢!質詢他娘的腿!"
"哪天把我搞火了,老子抱著機槍進議會,把他們全突突了!"
"爺!爺!"蘇二子急忙壓低了聲音,"這話可不能亂說!讓人聽去了,又是一樁質詢的由頭,咱雖不怕,但煩人啊!"
"質詢就質詢!"
蘇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粥碗灌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嘴裡的罵聲卻冇停:
"還有那個什麼山本一夫——放人?做他的春秋大夢!”
“他那些'僑民'在昌州乾什麼營生,他心裡冇數?沈默那裡的口供摞起來比他人都高!"
"還'實地調查真相'?行啊,讓他來!本公倒要看看,他能玩出個什麼花兒來!"
“真以為老子是前世的光頭政府啊!首都被攻占了,都不敢宣戰!”
“他奶奶的,不服就開打,老子盼這事,盼了兩輩子了!”
蘇二子聽得一頭霧水,‘看來,這爺是真正怒了,又開始亂飆詞了,什麼光頭政府、前世、兩輩子,唉,搞不懂。’
蘇立正罵到興頭上——
外間忽然傳來徐英的大嗓門,那罵聲隔著門板都能聽見,中氣十足,火力全開:
"什麼?!讓我們停炮?!這幫坐辦公室的渾蛋懂個屁的打仗!"
"老子的人在前線流血,他們在後方放屁!回電?回他娘的——"
蘇立和蘇二子對視一眼。
蘇立把粥碗一放,忽然樂了。
"得,罵街的來了,還是個嗓門比我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