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局昌州站的院子裡,幾輛卡車已經發動,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裡低低咆哮。

車燈冇開,隻有幾束手電光在牆根下晃來晃去,像鬼火。

沈默站在臺階上,一身黑色風衣,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映著遠處街角的燈火,亮得瘮人。

"都聽好了。"

沈默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引擎聲,

"我再重複一遍,公爺說——昌州,從來冇有倭人。”

“那麼既然冇有,那這些人從哪兒來的,咱們就讓他們從哪兒消失。"

"是!"眾人齊聲低吼。

"出發。"沈默一揮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昌州城冇一個倭人!"

卡車一輛接一輛駛出院門,消失在夜色裡。輪胎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頭頭潛行的野獸。

靜雅書齋,俞洪冇睡。

他坐在油燈旁,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槍身被摩挲得發亮。

幾天前,他發覺書齋附近多了幾個生麵孔。

賣餛飩的、修鞋的、拉黃包車的,眼神都不對。

他認為自己暴露了,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槍裡的最後一發子彈,準備留給自己。

突然街上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接著砰砰砰的砸門聲.....

俞洪一驚,忙湊到門的縫隙往外看——

斜對麵,那家"山田酒屋"的大門被砸開了。

山田,那個矮矮胖胖的倭國老板,被人從屋裡拖了出來。

他穿著睡衣,哭喊,掙紮,用生硬的夏國語喊:"我隻是商人!合法的商人!你們不能這樣!"

一個調查局的特務一槍托砸在他背上,山田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帶走!"

隊員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像拖死狗一樣拖向卡車。

俞洪緩緩鬆開了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他靠在牆上,長舒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原來不是衝他來的。

他走到桌邊,重重坐下,端起涼茶灌了一口,手還在抖。

窗外,遠處的哭喊聲漸漸稀了,取而代之的是卡車引擎的轟鳴,一輛接一輛,往城北方向去。

俞洪在房間裡焦躁地踱步。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調查局突然對倭國人下這麼重的手?

難道大夏和倭國開戰了?不應該啊,自己作為情報人員,如果兩國開戰,上麵不可能不通知。

除非……這不是國家行為,是沈默私自行動。

不應該啊,他應該冇這個膽子,難道是鎮國公?不好判斷啊,信息源太少。

俞洪又想到了前線。

杜明和於輝,被撤職隔離審查了。

張清——那個隻會背教條、連槍栓都不會拉的特派員,接管了前線指揮。

想到這個名字,俞洪就火冒三丈,一拳砸在桌子上。

"簡直是胡鬨!一群蠢貨!"

杜明、於輝都是打了半輩子仗,軍事作戰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就因為不肯拿人命填"寸土必爭"的口號,就被拿下了?換上張清那種廢物,前線還不得崩?

平陽鎮還能守幾天?

俞洪頹然坐下,雙手抱頭。

這時,他又想起了楊靜,王進的妻子。

那個短發、愛笑、會唱家鄉小調的姑娘。

就因為,為擠得靠邊站的溫和派說了幾句話,就被認為是政治立場不堅定,被發配到了前線。

昨天從另一條線傳來消息——楊靜死在重炮陣地的偷襲行動中。

'我怎麼跟王進說啊……'

俞洪重重地歎了口氣,望著窗外黝黑的天空,喃喃自語: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

昌州北門外,亂葬崗。

這裡原本是一片荒地,長滿齊腰深的茅草,遠處都是無主荒墳,野狗成群。

如今,三百多號倭人被驅趕到這裡,黑壓壓跪了一地。

這些人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從昌州城各處抓捕的倭國人。

秋夜的寒風像刀子,刮得人臉上生疼。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卡車的大燈亮著,像幾隻巨大的獨眼,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切。

沈默站在車燈照不到的陰影裡,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手裡夾著一支煙,冇抽,隻是看著煙灰被風卷走。

李維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科長,人齊了,一共三百一十七個,加上前兒天那批,都在這兒了。"

"嗯。"沈默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人群邊緣一個被單獨押著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四十出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頭發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狼狽不堪。

橋本雄一。

倭國海軍情報部密碼科副科長,前段時間在昌州大旅社被劉大川帶人意外抓獲的。

還冇上刑就崩潰了,老老實實的,把什麼都交代了。

"把他帶過來。"沈默掐了煙。

兩個隊員押著橋本雄一走到沈默麵前,往地上一摜。

橋本雄一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齜牙咧嘴,可他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抱住沈默的腿。

"沈先生!不要殺我!我對你們還有用!真的還有用!"

"哦?"沈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說說,有什麼用?"

"密碼!我能破解密碼!"

橋本雄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是密碼學專家……我可以幫你們破譯倭國的密碼,還有花旗國的……我研究過他們的電碼係統……請不要殺我……”

“我在帝國海軍情報部做了六年密碼分析,我知道他們的加密機製,我還參與過紅密的外交本破解……真的!真的!留我一條命,我什麼都願意做……”

沈默冇說話,隻是轉頭看向李維:"他搞密碼,很厲害?"

李維點頭,神色認真:"確實是個頂尖人才,我們測了他十幾道密碼題,冇有一道難住他。”

“要是真能為咱們所用,倭國的電報,咱們就能一覽無餘。"

"這樣啊……"

沈默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與橋本雄一平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陰冷的看著橋本一雄。

"橋本君,不殺你,可以。”

橋本一雄聞言一喜,但接著沈默又說道:

“但你要怎麼讓我相信——你是真心投效大夏,而不是緩兵之計。"

"真心!絕對是真心!"橋本雄一連連點頭,額頭磕在地上,"我願意為閣下效勞!為大夏效勞!"

"很好。"

沈默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忽然抬手一指那黑壓壓跪著的三百多倭人。

"橋本君,我現在有個難題,需要你幫我解決。"

橋本雄一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三百多個同胞,心裡"咯噔"一下,可臉上不敢露出半分遲疑:"閣下請說!"

"這些人,都要處決。"

沈默的聲音輕飄飄的。

"但,我又不想浪費子彈,橋本君,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橋本雄一渾身一僵。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沈默,像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我……我……"他結結巴巴,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完整。

沈默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眼神冷了下來:"看來,橋本君是心口不一啊。”

“剛才還說真心投效,怎麼——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

"不!不!不!"

橋本雄一猛地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碎石上,血都磕出來了:"我是真心!真心想為閣下做事!"

"那好。"沈默重新掛上笑容,"你給我想辦法,想不出辦法,你就下去陪他們。"

橋本雄一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胸口劇烈起伏,眼淚嘩地淌了下來。

風在吹,三百多人的哭喊聲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