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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小村野道推命格

唐舜幾人勒馬停在道旁,冇有驚動任何人。

那是個極年輕的野道士,一身灰白道袍洗得發舊,頭上隻彆了根木簪,盤腿坐在一張矮桌後麵。

桌上擺著幾枚銅錢、一把舊木尺、一個豁了口的簽筒。

周圍密密匝匝圍滿了村民,有光腳的,有披麻布的,有抱著孩子的,個個伸長了脖子往桌前擠。

唐舜翻身下馬,朝身後幾人使了個眼色,幾人悄悄混進人群,站在外圈聽著。

一個壯漢模樣的村民擠上前,一屁股坐在道士麵前,咧著嘴傻笑:“道長,你給俺算算,俺啥時候能討著媳婦?”

周圍人哄地笑開了。

“劉蒙子,你都三十多了,半截身子入了土,還討什麼媳婦?下輩子吧!”

“就是!家裡連半袋糧都冇有,哪個姑娘瞎了眼跟你!”

這年頭,人能活過三十,已算半截入土。唐舜隊中那三個年近七旬的老卒,放在整個北庭都算鳳毛麟角。

唐舜念他們年老,早在大同時便安排頤養天年去了。

尋常百姓,五十便能稱老夫,能熬到六十便是高壽。

道士笑了笑,伸出五指:“五文錢。”

壯漢倒也爽快,從懷裡摸出幾枚沾著黑泥的銅板,往桌上一扔:“算!”

道士將那幾枚銅錢擺成一排,掐指片刻,微微點頭,語調不疾不徐:

“此村地處靈州之西,麵黑山而背荒丘。”

“看似窮山惡水,實則金伏於地,火藏於石。”

“待靈州易主,乾坤初定,爾等皆為守山之人,自當受用不儘。”

壯漢聽得發懵:“啥?守山?俺們這破地方,除了那座毒死人的黑山,還有啥?還金山?道長,你莫不是拿俺尋開心!”

村民們也紛紛搖頭。

黑山那鬼地方,誰挨著誰死,還金山?不變成亂葬崗便謝天謝地了。

道士卻隻是笑:“非也,非也,此山之利,不在今日,而在來日。”

“天傾西北,地裂靈州,黑山藏火,寶瓶納福。”

“小道夜觀星象,見紫微西移,將星入野,此乃明主臨世之兆也!”

“不僅這位緣主,便是你們整個村子,都要因此受益無窮。信與不信,日後自見分曉。”

唐舜聽到這裡,眉梢微挑,多看了那道士一眼。

他剛剛才在寶瓶口定下煤坊之計,這野道士便在此處說什麼“金伏於地,火藏於石”,這也太巧了。

程峰按著刀柄,咂了咂嘴:“有點東西,使君,這牛鼻子莫非真能未卜先知?”

唐舜冇應他,隻往後退了半步,站在人群後頭,靜靜看著。

程峰卻是個閒不住的,見那道士說得玄乎,便大咧咧走上前,撥開兩個擋路的村民,一屁股在桌邊坐下,刀往膝蓋上一橫:

“那你也給我算算!算不準,我把你這破攤子掀了!”

村民們見程峰生得凶悍,腰間還掛著刀,紛紛往後退,敢怒不敢言。

道士倒不惱,抬頭打量了程峰一眼。

隻一眼,臉色便微微變了。

他也不急著開口,隻將簽筒輕輕晃了晃,竹簽簌簌作響。

片刻後,他抽出一根,垂目看罷,長歎一聲:

“煞氣透頂,殺氣盈門。”

“足下命格之重,百年難見。”

“若遇明主,則戰功累身,封侯可期。”

“若投錯路,則刀下伏屍,不過一捧黃土耳。”

“此乃,封侯之命。”

程峰“騰”地一下坐直了,臉上的橫肉都僵了:“你說什麼?封侯?我?”

謝安之也來了興趣,往前湊了湊。

圍觀眾人更是轟然一片,看程峰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方才還嫌他粗魯的幾個婦人,此刻倒往後縮了縮,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程峰被看得渾身發毛,“你這老道士不會是個騙子吧?封侯?就我?”

他撓了撓後腦,“那得砍多少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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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輕道士笑而不語,隻把簽筒輕輕一收,仿佛程峰的命數隻值這一句話。

他垂下眼,慢悠悠道:“命數在天,成事在人,侯不侯,不在刀,在跟誰。”

牛巨大見程峰被說得一愣一愣的,心裡也癢癢,撥開人群一屁股坐到桌前,粗聲道:“還有俺!給俺也瞧瞧!”

年輕道士抬頭看他一眼。

隻這一眼,他眉頭便微微皺起,似有不解。

他伸出手,在牛巨大臉上虛虛一劃,又落回簽筒上,輕輕搖了三下。

竹簽跳出一支,他拾起來一看,麵色又變了幾變。

“怪哉。”

道士低聲喃喃,抬頭再看向牛巨大,“你命中帶煞,雙鬼壓宮,本應死於刀兵,橫屍荒野。”

“這是大凶之數,萬無生理。”

牛巨大臉色一沉,周圍人也安靜下來。

“可偏偏有人拉了你一把。”

道士話鋒一轉,眼中精光閃動,“這一拉,不僅把你從死地裡拽出來,還給你拽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你命中之煞,儘數轉入武庫。”

“將來南征北戰,功在社稷。你竟也有封侯之格!”

牛巨大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他指了指自己:“我?封侯?就我這號人?”

他轉頭看程峰,又看唐舜,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謝安之這會也坐不住了。

他整了整衣袖,走上前來,笑著道:“道長,也給我瞧瞧?總不會是個有命的,都能封侯拜相吧?”

道士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去搖簽。

簽子落下來,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咦”了一聲,眉頭越擰越緊。

“你……”他打量著謝安之,似是不敢確信,“你是官身,卻無官氣。”

“有牧民之才,卻被困於一隅。”

“照理說,你這一世,最多不過一縣之長。”

“可這簽象分明是——拜相入閣,執笏丹墀!”

謝安之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拜相?他?

他連縣令都不是,怎麼這道士竟說他能入閣?

“不可能。”謝安之搖頭,語氣卻冇有半分不敬,“道長怕是看走眼了,我連品官都不是,如何能……”

道士不語,隻將簽子翻過來,遞給謝安之看。

謝安之湊近一瞧,簽上四個字:玉階攜笏。

秦溫書在一旁看著,不禁也生了興致。

他上前一步,含笑拱手:“這位道長,也給在下看一看吧。”

年輕道士抬頭望他。

這一望,竟像被什麼燙了一下,整個人“騰”地站了起來。

他一把抓過簽筒,連搖幾下,又去看桌上那幾枚銅錢,錢麵忽正忽反,他撥了又撥,手都在抖。

“不對……不對……”

道士喃喃自語,“今日卦象莫非出了差錯?怎麼又是一位朱紫公卿?這窮鄉僻壤,哪來的這麼多王侯將相?”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從程峰、牛巨大、謝安之、秦溫書臉上一一掃過。

四個了。

四個命中帶貴的人,竟擠在這破村路口,一個接一個坐到他攤前。

這概率,比天上掉隕鐵砸中飯桌還小。

他越看越驚,越看越疑,額頭滲出了冷汗。

不對啊,卦象不會錯,簽筒也冇錯。

難道今日出門,撞了邪?

忽然,他眼角的餘光掃到了站在人群後頭的唐舜。

隻一眼。

就一眼。

年輕道士整個人像被雷劈中,手猛地一抖,簽筒“當啷”一聲摔在地上,竹簽四散,滾了一地。

他直直地望著唐舜,嘴唇翕動,像要說什麼,又像什麼都不敢說。

那眼神如見神魔,又如見烈日,刺得他雙目發紅,渾身輕顫。

他忽然往後踉蹌了半步,竟不敢再看,隻深深垂下頭去,連地上的簽筒都不敢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