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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布衣臨祭撼靈州

祭日這天,天還冇亮,靈州城便醒了。

灰蒙蒙的雲壓得極低,像一床浸透了涼水的舊棉被,把整座城都捂在裡頭。

北風時斷時續,卷著地上的紙灰和枯葉,呼呼地往人脖子裡鑽。

天光不透,日頭躲在雲後,隻漏下一層死白的光,照得城牆、人臉、城東那八麵白幡,都泛著一種說不出的冷。

城外早已擠滿了人。從城門口到文忠公墓,幾裡長的官道上,黑壓壓全是人頭。

有靈州城本地的,有從溫池、靈武、鹽池趕來的,有拖家帶口的流民,也有五縣各鄉的鄉紳。

這一日,靈州萬人空巷。

老人拄著拐,婦人抱著娃,孩子在人群縫裡鑽來鑽去,隻為尋個能看清高臺的位置。

更多的人,是衝著那一碗熱粥、一個饅頭來的。

唐舜天不亮就起了身。

他冇有穿官袍,隻在粗布單衣外頭套了件舊棉襖,腳上蹬著一雙磨得發白的布靴。

遠遠看去,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北地莊稼漢,站在人群裡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秦溫書跟在他身後,今日是讀祝官,也換了身素淨衣裳,手裡捧著一卷用白絹裹好的祭文。

城東祭臺,早已鋪開陣勢。

三十幾個官袍簇擁在右側,靈州州官並五縣僚屬,竟齊齊坐在了黃家一側。

黃玉山領著黃玉林、沈從榮、毛端等一乾人迎上前來,遠遠便堆著笑,拱手作揖:“唐大人!可把您盼來了!”

可走得越近,黃玉山的目光便越不自在。

唐舜這身打扮,哪有一州刺史的體統?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卻冇敢露出來。

不知為何,從昨夜起,他心裡便隱隱發悶,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頂上來。

直到看見唐舜本人,那悶意才壓下幾分。

他擠出笑道:“唐大人,托您的福,今年這祭祀,格外隆重。”

“我黃家百年祭祖,還從未有過今日這般盛況!”

唐舜冇有立刻接話。

他先掃了一眼祭臺兩側的粥棚。

幾十個超大號的蜂窩煤爐子已經生起了火,藍火苗從爐口躥出來,又穩又旺。

大鍋架在爐上,白粥翻滾,熱氣升騰。

旁邊幾排蒸籠裡,糙麵饅頭堆得像小山,香氣混著煤火氣,被風一吹,滿場皆聞。

唐舜點點頭,這才轉向黃玉山,笑得溫潤:“黃公切莫客氣。”

“今日這場祭祀,全是托了黃家的福。”

“本官已命人布告靈州全境,今日所食,今日所看,今日所祭,皆是因黃家而起。”

“所以,黃公切莫妄自菲薄,是本官托了你的福才對。”

黃玉山哈哈大笑,側身讓路:

“吉時已到,大人請。”

“按舊例,先盥洗,再上香,後獻酒,最後宣讀祭文。”

祭臺之上,供桌早已備齊。

整羊、豚、雄雞三牲列於前,五穀六器擺滿案,稻、黍、稷、麥、菽分盛於五隻黑陶豆中。

又佐以鹽、梅、椒、棗、栗、榛六碟,皆是靈州地界上過年也見不著的精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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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枝銅燈分列左右,半人高的銅爐正候頭香。

供桌再往前,擺了一排空盞,是給文忠公的從祀之物。

盞後放著一卷用黃綢裹住的舊書,那是黃儘忠生前抄寫的半卷《論語》。

書頁邊角已焦,據傳是黃儘忠開蒙之物,當年守城時被大火舔過,他卻始終帶在身邊,視若性命。

供桌最前端,立著黃儘忠的靈牌。

梨木為底,黑漆為麵,上以金粉工筆寫著:

“故太傅、尚書令、諡文忠黃公諱儘忠之靈位”。

靈牌前一字排開三隻銅爵,爵中空空,隻等主祭人親自註酒。

祭臺兩側,白幔如林,每幅幔上都寫著黃儘忠生前的事跡。

忠孝、守城、散財、活民,字字金漆,在灰白的天色下卻顯得格外刺眼。

幔帳之間,雜列著鐘、磬、鼓、瑟,另有兩排樂工已跪坐於旁,手中持器,垂首待命。

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近處百姓探頭探腦,打量著臺上走向主位的布衣青年,誰也不知他是誰。

黃玉山拿起一個鐵皮卷成的擴音喇叭,朝臺下高聲喊道:

“靈州父老!今日,乃是我黃家先祖逝世一百一十一年之祭辰!”

“新任靈州刺史唐大人,親為我黃家先賢主祭!諸位當肅穆以觀,敬畏先賢!”

這話一出,臺下轟地炸了鍋。

“什麼?這個穿布衣的,是咱們靈州的刺史?”

“不可能吧?我家村頭裡正都比他穿得體麵!”

“這就是刺史?朝廷派來的刺史就這模樣?”

“彆是個替身吧?連個官袍都冇有,怎會是刺史!”

喧嘩聲像浪頭一樣打過來,人群湧動,有人踮腳張望,有人指指點點。

黃玉山麵上發僵,隻得提高了嗓子:“肅靜!肅靜!”

可那些議論哪裡壓得住。

唐舜卻像冇聽見一般,自顧自走到銅盆前,挽起袖子,將手浸入浮著柏葉的清水裡。

如此動作,倒讓近處的人慢慢靜了下來。

唐舜洗了手,擦乾,又接過執事遞來的三炷香。

他走到香爐前,恭恭敬敬一揖,將香插進細沙之中。

香頭明滅,煙極細,像一根從地上升向天穹的灰線。

黃玉山死死盯著,生怕唐舜會有其他不敬之舉。

隻是,他多慮了。

唐舜退後三步,整了整衣襟,對著黃儘忠的靈位,雙膝跪地,朗聲道:

“靈州刺史唐舜,恭祭文忠公!”

說罷,他轉頭朝秦溫書點點頭。

秦溫書會意,上前一步,跪於唐舜身側,將祭文展開。

風從北麵吹來,把白幡吹得獵獵作響,把那張寫滿墨字的白宣吹得微微顫動。

數萬雙眼睛望過來,望著這個同樣穿著布衣的年輕書生。

秦溫書深吸一口氣,將祭文高高舉起,聲音清越,在風聲與鼓樂之間送了出去。

“維乾元四十二年冬月,靈州刺史唐舜,謹以清酒素帛,遙祭故相文忠公之靈曰——”

鼓樂聲驟然停住,隻餘下秦溫書清朗的聲音響遍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