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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先賢名德縛奸豪

秦溫書立在祭臺之側,雙手高舉祭文,聲音清越如擊玉磬,在灰蒙蒙的天地間回蕩開來。

“公生於靈州,起於寒微。”

“以孝廉入仕,以清白立身。”

“居官四十載,不營田宅,不蓄私財。”

“開渠者公,守城者公,活萬民者公,瀝肝膽者公。”

臺下漸漸靜了。

百姓們不再交頭接耳,鄉紳們紛紛直起身子。

黃儘忠的故事,在靈州傳了百年。

誰都知道,文忠公當年如何散儘家財,如何孤城死守,如何一個饃饃分給三個孩子。

今日,靈州刺史親自為黃家先祖主祭,這分量便更不同了。

“主少國疑之日,公以一身而係天下安危,扶大廈於將傾,定社稷於飄搖。”

“北地百姓,至今仰公如仰北鬥,此公之德,可昭日月。”

眾人動容。

有幾個老人已經顫顫地彎下腰去,朝著那靈牌方向揖了起來。

黃儘忠在靈州,早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神。

神的子孫,自當高看三分。

不少人心裡已暗暗盤算,這黃家,果然還是不能得罪。

畢竟,就連刺史都要恭敬跪著!

黃玉山跪在唐舜左後,領著黃家宗族數十人,整整齊齊伏在地上。

他微微抬頭,看向唐舜。

自祭文開念,唐舜便一動不動,隻靜靜立著,像一尊石像。

黃玉山心中那塊石頭,總算是又落下去幾分。

這一萬兩,花得值!

這篇祭文,寫得冇有半點水分,全是黃儘忠一輩子的功勳。

有刺史當眾如此背書,往後靈州,誰還敢說黃家一句不是?

他正這麼想著,忽聽臺上聲音微微一沉。

“然靈州今日,城郭儘毀,四野無煙。”

“公之桑梓,已非舊時。”

“公之後人,本應承公遺風,守公清名,恤此一方水土。”

“奈何奸佞環伺,小人裹挾,狐鼠借公之名,行蠹民之實!”

“公之魂魄若在,當痛心於泉下,公之名節若存,當蒙塵於九原!”

黃玉山臉上的笑,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

他猛地抬頭,眼珠子瞪得滾圓,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什……什麼?奸佞環伺?小人裹挾?

狐鼠借公之名?這說的是誰?

沈從榮和毛端也聽到了,兩人臉色劇變。

臺下前排觀祭的官員們更是聽得一字不落,一個個麵麵相覷。

有人開始低聲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朝黃玉山這邊望來,眼裡滿是驚疑。

黃玉山驚怒交加,想要立馬叫停。

隻是唐舜抬起頭,朗朗之聲再次傳徹:

“舜雖不才,既受命守此土,則不敢坐視公名蒙垢,靈州再亂。”

“今日之祭,非獨告慰先賢,亦當昭告四方:凡假公之名、行私之實者,雖為公後,亦不姑息!”

“凡竊公之望、蠹公之鄉者,雖托貴胄,亦必伏法!”

“此非唐舜峻法,實為文忠公請命。”

“請公之名以正典刑,借公之望以清吏治。”

“靈州百姓一日不安,此刀,一日不收!”

“祭文既成,伏惟尚饗。”

唐舜說罷,全場死寂。

風聲穿過白幔,像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89章先賢名德縛奸豪(第2/2頁)

數萬百姓屏著呼吸,似乎還冇從這陡轉直下的祭文裡醒過神來。

有人聽懂了,有人冇聽懂,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冷意,正從祭臺方向,朝著那三十幾個官袍,朝著黃家宗族,慢慢壓過去。

短暫的死寂之後,臺下開始有了嗡嗡聲。

“說的啥?一句也冇聽明白……”

“這祭文念得文縐縐的,到底啥意思?”

“前麵誇文忠公,後頭又說啥不姑息、必伏法,到底咋回事?”

百姓們交頭接耳,麵露茫然。

可還冇等議論聲變大,人群中忽然有很多個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這還不好懂?那祭文是在說,文忠公是好人,黃家也是好的。”

“壞的是那些借黃家名頭、行不法之事的貪官!”

“對!後麵的意思更直白!刺史大人說,文忠公如此剛正之人,他不忍看黃家被這些蠹蟲拖累!”

“今日要借文忠公的名義,懲處那些禍害靈州的貪官!為黃家平反!”

“借公名!殺貪官!就是這個意思!”

“借公名!殺貪官!”

起初隻是零星的解釋聲,像石子丟進水麵。

可這聲音極有章法,東一片,西一片,前有後應,左呼右答。

不過幾個呼吸,便如星火燎原,把整片人海都點著了。

“啥?刺史要在這兒殺貪官?”

“真的假的?殺誰?”

“你管他殺誰!貪官不該殺?咱們靈州都這樣了,不殺貪官,怎麼活?”

“殺!殺貪官!殺貪官!”

人群轟然炸開。

先是幾百人,再是幾千人,最後連成一片,聲浪如潮,滾滾而起。

有人拍手,有人跺腳,有人把懷裡的孩子舉起來,有人在人群裡拚命往前擠。

一時間,“借公名,殺貪官”的吼聲震得白幡亂擺,震得香爐裡的灰都飄了起來。

黃玉山站在祭臺旁,那張彌勒佛般的胖臉,狠狠抖了一下。

他臉上的血色,像退潮一般迅速褪去,隻剩下一種發青的蒼白。

他轉頭看向沈從榮,又看向毛端,再看向那三十幾個早已麵無人色的官袍,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這些布衣,這些粥棚,這些被黃家買來施恩的饅頭,和這個穿著莊稼漢衣裳的刺史,從頭到尾,都隻有一個目的。

不是給黃儘忠祭天。

是給靈州換血。

黃玉山察覺到餘光有所動靜,猛地回過頭。

隻見唐舜緩緩站起,轉身,立在主位前,正對著萬人喧騰,像一根在海浪中央的孤柱,紋絲不動。

隻有那身粗布衣角,被風卷起,又落下。

“黃公。”唐舜忽然開口,笑得溫潤如玉,“靈州官員橫行不法,使文忠公名節有汙。”

“今日,本官便依黃家之意,當眾除惡!”

說罷,唐舜擺手。

隻見人群之中,方才還操著一口濃濃北地秦腔的漢子們,齊齊撕了身上的衣袍,露出裡麵的皮甲。

他們抽出扣在背上的短刃,動作飛快,越過人群,在祭臺前齊齊下跪:

“拜見刺史大人!”

打眼一看,竟有八百人之多!

八百軍漢齊聲呐喊,聲震雲霄,驚得全場一片沉寂。

黃玉山的嘴唇劇烈地抖了起來,終於再擠不出一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