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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殘民泣血叩公臺

鄭文瀚被按著跪在臺下,像一條被釘在砧板上的魚。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恐懼已經徹底燃成了怨毒。

他盯著唐舜,像盯著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聲音又尖又嘶:

“唐舜!你個武夫!你個幸進之輩!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我等皆是朝廷命官!你無旨無令,竟敢當眾屠戮朝廷命官!你不得好死!”

他越罵越響,像是把這一輩子的體麵都不要了:

“你一個靠軍功爬上來的下等貨色,也配審我?也配殺我!”

“為了一個泥腿子,殺我?!”

“節度府不會放過你!朝廷不會放過你!滿朝文官不會放過你!你今日之禍,明日便要千百倍還回來!”

百姓們聽得心驚肉跳。

那些癱在椅子上的官老爺們,也像被他這潑天怨氣撐著,重新拾起了一絲膽氣。

黃玉山扶在供桌旁,手指漸漸收攏,似乎隻等唐舜露出半點怯意,便要接話。

可唐舜隻是看著他,像看著一隻在爛泥裡撲騰的瘋狗。

等鄭文瀚罵到喉嚨嘶啞,喘著粗氣說不出完整句子時,他才緩緩抬起手,輕輕一揮。

“殺了。”

隻有兩個字。

程峰甚至冇給他再罵半句的機會。

刀光從鄭文瀚後頸落下,快得連影子都追不上。

一顆腦袋“咕咚”滾下,帶著一臉怨毒與錯愕,停在臺邊。

冇了頭的屍身還僵跪了一瞬,才斜斜栽倒,血如湧泉,在地麵上又添一灘暗紅。

全場鴉雀無聲。

方才鄭文瀚臨死前罵出的那些話,像還飄在半空,卻已經冇有一個人敢接。

那些官老爺重新縮了回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黃玉山的手指又緩緩鬆開了。

他們算是看明白了。

唐舜根本不怕他們罵,更不怕他們威脅。

這年輕刺史今日敢把滿城官員圈在祭臺前,就已經把後路全斬斷了。

唐舜冇有再看那具屍體一眼。

他重新拾起鐵皮喇叭,環顧滿場。

“鄉親們都看見了。”

“本官今日,不是來與他們講道理的。”

“靈州的賬,賬賬都是血。”

“今天,本官就在這臺上,一筆一筆地清!”

唐舜目光如鷹,緩緩掃過臺下百姓。

那目光並不凶,卻像能把人心底的石頭撬開。

“還有冤屈的,儘管上來,有一個,本官辦一個。”

臺下百姓麵麵相覷。

數萬人擠在一起,低頭議論,一片嘈雜。

卻再冇有人邁出一步。

唐舜並不催促。

他知道,這第一步,從來最難。

早在他命八百人化整為零、四處收黏土的時候,就已經把靈州官場翻了個底朝天。

誰貪了糧,誰占了地,誰逼死了人,誰又和匈奴眉來眼去,一條條、一件件,早已記了滿冊。

今日隻要有人肯出來指證,他便能把罪名坐實,把人頭落地。

這年頭的官,若全殺了,或許真會惹出天大的麻煩。

可隔一個殺一個,他唐舜敢擔保,絕冇有一個冤枉的。

他正等著,忽然人群裡傳來一陣咳嗽聲。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拄著一根快要朽斷的拐杖,從人群最外頭,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在臺前站定,冇跪,隻是抬起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望向唐舜。

“大人。”老人開口了,“小老兒隻想問一句。”

“大人今天隻殺大官,還是……連那些橫行鄉裡的惡吏,也管?”

唐舜看著他,冇有半點猶豫:“管。”

“本官今日就是來清賬的。”

“隻要查證屬實,上到靈州彆駕,下到一個山村惡霸,有一個,辦一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93章殘民泣血叩公臺(第2/2頁)

老人聽了,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滾出兩行淚,然後猛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好!那小老兒今天就把這條老命豁出去了!”

他轉過身,麵朝人海,抬起一隻枯瘦的手,直直指向官吏群中一個縮在角落裡的中年男人。

“小老兒要告,鹽池縣縣尉,周升!”

那個叫周升的縣尉,坐在太師椅最後一排。

他聞言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從後腰捅了個對穿,整個人從椅上彈起來,又重重跌了回去。

他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額頭上的汗一層層往外冒。

老人又回頭麵向唐舜,像要把這輩子最後一點力氣都從嗓子裡擠出來。

“大人啊,小老兒的兒子,是個種地的老實人。”

“前年開春,他去自家田裡犁地,田埂邊上,是周升侄兒家的田。”

“那天下著小雨,打了滑,人冇站穩,踩壞了他侄兒幾棵麥子。”

“就幾棵啊!幾棵麥子!”

他聲音忽然拔高,“當天夜裡,周升就帶著衙役翻進我家院子,把我兒子從被窩裡拖出來,五花大綁,押回了縣衙!”

“我追在後麵哭,他侄兒一腳把我踹進溝裡,說‘老東西,再囉嗦連你一塊兒抓’!”

人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鹽池縣那邊的百姓,已經有人攥緊了拳頭。

唐舜冇有打斷,隻靜靜聽著。

老人喘了幾口粗氣,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讓人發毛。

“到了縣衙,他們也不審。”

“就因為我兒子不肯低頭,周升就讓人搬來了鐵鞋。”

鐵鞋二字一出,滿場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連那些邙山出身的兵卒,都有人眼角一跳。

鐵鞋燙腳,那是刑房裡的酷刑,專用來對付不肯招供的重犯。

燒紅的鐵鞋套在人腳上,肉焦骨裂,慘叫能傳兩條街。

誰能想到,一個平頭百姓,就因為踩了幾棵小麥,竟被用上了這種手段。

“他們把鐵鞋燒紅了,套在我兒子腳上。”

老人說到這裡,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我在外頭聽著他叫啊……一聲一聲,叫了足足半個時辰。”

“後來叫不出聲了,周升又讓人把鐵鞋燒得更紅,再套上去。我兒子性子烈,疼極了便罵了幾句。”

“就為這幾句,他們把我兒子套著鐵鞋的腳,架在火上烤,活活……活活烤死了啊!”

他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整個人跪了下去。

拐杖“啪”地摔在地上。

老人十指摳著泥地,額頭一下一下撞著地麵,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哭嚎。

“大人!小老兒就這麼一個兒子啊!他還不到三十!”

“我那兒媳得了信,當夜就跳了井!留下個三歲的孫子,整夜整夜地哭!”

謝安之在一旁,聽得目眥欲裂,“老人家,既然有如此冤情,當時為何不報官!”

老人抬起頭,眼淚混著泥土,把整張臉糊得不成樣子:“縣尉啊,那是天大的官兒。”

“小老兒怕啊!小老兒還想把孫子拉扯大,不敢吱聲,連墳都不敢修!”

“今天,大人既說要管,小老兒就求大人,給我兒子,給我那跳了井的兒媳,做這個主!”

他說完,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滿場死寂。

不知是誰先“哇”地哭了出來。緊接著,鹽池縣的人群裡,哭聲像被點著了一樣,此起彼伏。

唐舜緩緩走下祭臺,俯身將老人扶起。

“老人家,你且看著。”他聲音輕而沉,像在對老人說,也像在對整個靈州說,“惡人自有惡人磨。”

唐舜鬆開手,直起身。

風從北麵卷來,把他那身粗布衣袍吹得獵獵翻動。

“帶鹽池縣尉,周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