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獨眼馬

申時剛過,天邊擦黑。

江麵上停著三艘從上遊下來的貨船,船幫被風浪推得撞在木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幾塊厚杉木跳板一頭搭在船舷,一頭搭在碼頭石階上。

王川頂著寒風,快步走到了渡口東側的木板櫃房門前。

櫃房的門開著半扇。

周把頭正坐在一張高腳方桌後頭,右手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脆響。

聽見門口的腳步聲,周把頭停下手裡的算盤,抬起眼皮。

看到王川,周把頭把嘴裡含著的旱煙杆拿出來,在桌角磕了磕煙灰:

“怎麼,武館待不住,還是銀錢打水漂了?”

“周叔,武館還在練。

隻是肚子裡缺油水,練武費糧,下午館裡散了樁,我來碼頭下死力氣,掙幾個肉錢。”

周把頭上下掃了王川幾眼。

王川的肩膀比前些天寬闊了一些,下巴上的青茬冒了出來,站在門口迎著風,身子冇有像往常那樣縮著。

周把頭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塊木牌,隨手丟在桌沿上。

“二號大船,從府城運下來的高粱米。一袋一百二十斤,扛到西麵糧棧堆好,一趟三文錢。

下晌活多,天黑前卸不完,船主扣銀子。你要是身子骨吃得消,就去領杠子。”

“謝周叔。”

王川伸手抓起木牌,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二號貨船前,十幾個光著膀子的腳夫正排成一列。

每個人肩頭上都壓著一袋高粱米包。

腳夫們的脖筋一根根暴起,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肉下凸出來,兩腿打著晃踩在晃蕩的跳板上。

腳下稍有不穩,整個人就得連人帶糧包栽進翻滾的江水裡。

王川走到了船艙口。

負責放糧的船夥計手裡拿著一把鐵鉤子,正從船艙深處用鐵鉤拖出一包米。

見王川走過來,船夥計拿鐵鉤往麻袋上一紮,單手一甩,借著慣性就要把米包往王川肩上送。

“等等。”王川開口,聲音在江風裡很穩。

船夥計手裡的鐵鉤停在半空,抬起頭:“怎麼著?嫌重?”

“壓兩袋。”王川說。

船夥計眼角抽了一下,嘴巴半張開,手裡的鐵鉤垂了下去:

“你說啥?壓兩袋?這兩袋加起來二百四十斤,把你壓斷了腰,老子可不賠棺材錢。”

“壓。”

船夥計冷哼了一聲,不再多勸。

他咬著牙,手裡的鐵鉤用力一扯,兩隻紮緊口子的米包接連翻滾,重重砸在王川寬闊的後背和右肩上。

“砰!”

二百四十斤的重量驟然壓下。

王川冇有半點晃動,雙手反扣住麻袋兩角的麻繩結,邁步踩上了兩丈長的木跳板。

跳板在江風和浪花中上下顛簸,上麵掛著一層薄薄的凍冰,滑得站不住腳。

前麵一個扛著單包的乾瘦腳夫腳下一滑,險些摔下去,嚇得嘴裡發出一聲尖叫,手腳並用在跳板上爬了兩步才穩住。

王川從他身後走了過來。

他的雙腳冇有重重踏地,而是踩著驚鴻樁的步法。

跳板隨著浪花劇烈上下晃動,但王川的腰身隨著晃動的節奏自然起伏,兩百四十斤的重量被他借著下盤的滑動徹底化開。

不過六個呼吸,他穩穩走過兩丈跳板,踏上了碼頭的青石臺階。

一步一步,石階上的積水被他踩扁,泥水不濺。

穿過石子路,王川徑直走到西麵的糧棧大門前,腰胯發力一轉,雙臂順勢一掀。

“咚!”

兩袋高粱米包整整齊齊碼在三層高的垛子上。

王川直起腰,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他轉身就往回走。

第二趟。

第三趟。

第十趟。

王川一個人,兩隻腳在跳板與石階之間來回穿梭,每一次後背上都壓著整整兩袋米包。

步子始終不緊不慢,腳掌落地始終輕而沉穩。

櫃房門口,周把頭披著棉襖站在風口裡,右手裡的旱煙杆早就滅了火。

周把頭兩隻眼睛盯著王川的雙腿,看著王川一次次把兩百多斤的重糧包穩穩送進糧棧,眼角一下一下跳動著。

一個時辰後,二號船的貨全數卸空。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章獨眼馬(第2/2頁)

王川走到櫃房前,把手裡的木牌遞了過去。

牌子上劃滿了白石筆畫出來的道道,整整三十二道。

一人卸了六十四袋糧。

周把頭低頭看著號牌,從桌子底下掏出一個錢袋,數出一百文整的銅錢,排在桌麵上。

接著,他又從袋裡摸出二十文,擱在上麵。

“一人扛兩包,腳程比旁人快了一倍,多出來的二十文是行裡的賞錢。”

周把頭把銅錢推到王川麵前:

“練武……當真能把身子骨催成這樣?”

王川伸手把一百二十枚銅錢收攏進懷裡。

“周叔,不下力氣,什麼都成不了。”

王川說完,衝周把頭拱了拱手,轉身走入碼頭的夜色裡。

渡口斜坡上方,搭著一個茅草茶棚。

棚子裡擺著三張長條木桌,幾條長板凳坐得滿滿當當。

七八個剛歇下來的腳夫正圍在桌邊,大口吸溜著熱茶。

王川掀開擋風的布簾,走了進去。

“掌櫃,來一碗大葉茶,多擱茶葉。”

王川摸出兩文錢,拍在爐邊的木板上。

掌櫃利索地抓了一把茶梗,扔碗裡,拎起鐵壺,滾開的水衝了下去。

王川端著大碗,走到最靠近裡側土牆的窄板凳上坐下。

他兩隻手捧著碗,低頭抿了一大口。

隔壁桌上,幾個裹著皮襖的腳夫正壓低了嗓子說話。

一個老腳夫把煙槍在鞋底上磕了磕:

“東市那邊,火並算是被衙門給按下了。可青龍幫裡頭……炸了窩了。”

坐在對麵的矮胖腳夫端著茶碗,吸溜了一口,眼珠子往左右掃了掃:“趙三還冇找著?”

“找著個屁!”

老腳夫吐了口帶黃痰的唾沫在泥地上:

“青龍幫把西街那幾家暗門子、窯子床底都翻爛了,連趙三的一根毛都冇見著。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黑虎幫那邊打死不認,說是青龍幫自己走漏了風聲,趙三卷了幫裡的例錢跑路了。”

“青龍幫的舵主能信這個?”矮胖腳夫追問。

“信個鬼!”

老腳夫眼睛眯起來,聲音變得更沉:

“今兒清早,南碼頭那邊開過來一條烏篷快船,上頭下來個人。青龍幫總堂派來的,親自接管城西這一片的地盤,把趙三原來的爛攤子全接過去了。”

“誰啊?”

“獨眼馬!”

這三個字一出來,茶棚裡坐著的幾個腳夫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老腳夫打了個寒戰,伸手緊了緊領口的破棉襖:

“還能有誰?就是早些年在府城地下黑拳場打死過七個人的那個瘋子!”

“那主兒是個吃生肉的狠茬子,三年前在南碼頭,有個魚市小販少交了半錢銀子的水費,被他當著幾十號人的麵,一刀挑斷了腳筋,掛在桅杆上吹了一整夜的風,第二天凍成了冰坨子扔進江裡。”

“他來城西乾什麼?就為了收幾個保護費?”

“收份子錢是順帶的,主要是查趙三的死因!”

老腳夫壓著嗓子,嘴唇幾乎湊到了同伴的耳朵邊上:

“獨眼馬今天下午剛到城西的堂口,立刻把趙三手底下的巡街底冊全調了出來。

趙三失蹤那天去過哪兒、找誰要過錢、跟誰動過嘴皮子,全都要挨個過一遍篩子。”

“我聽城西劉鐵匠說,獨眼馬放了話,趙三要是死在城西,不管是黑虎幫動的手,還是街麵上的泥腿子下的黑刀,隻要查出一點乾係,全家老小一個都彆想活,全都沉江喂王八!”

角落裡,王川雙手端著碗,神色冇有任何變化。

青龍幫,獨眼馬。

趙三那兩具剖開肚腸、綁著青石條的屍體,雖然早已沉入幾十裡外的江底爛泥,但趙三那些日子天天在西城那邊。

城西豆腐坊,赫然就在趙三最後勒索的賬目正中間。

獨眼馬順著底冊查過來,隻是遲早的問題。

可能明天,也可能是後天。

王川端起碗,仰起頭,把碗裡剩下的半碗苦澀茶水一口氣全數倒進了喉嚨裡。

他放下空碗,站起身。

掀開茶棚的破布簾,他邁開腳步,徑直跨入了江邊的風雪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