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驚鴻腿法
正午。
外院的膳堂裡人聲鼎沸,熱汽與油煙裹在一起,順著掀開的棉布簾子往外直冒。
王川兩手端著一隻陶盆,走到靠牆角的一張空桌前放下。
盆裡盛著滿滿一大份大骨濃湯,旁邊還放著一隻木盤,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半斤熟豬頭肉。
這一頓,足足耗了他四十文銅錢。
王川拉開長凳剛要坐下,目光往膳堂最靠裡的角落掃了一眼。
牆角立著兩個盛泔水用的木桶。
石大牛就坐在離泔水桶不到三尺遠的窄長凳上。
他麵前的桌麵上,隻擺著一個缺了口的瓷碗。
碗裡盛著大半碗幾乎不見油星的白水煮蘿卜,湯水清得能照出人影。
旁邊的帕子上,放著兩個拳頭大小的雜糧乾窩頭。
石大牛低著頭,兩隻大手捧起一個乾窩頭,張嘴狠狠咬下去。
硬梆梆的粗麵渣子被後槽牙磨得咯吱作響。
他嚼得很用力,腮幫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繃直,咽喉使勁往下咽,隨即端起那碗涼透的蘿卜湯,大口大口灌進肚裡,硬把乾麵渣子衝下食道。
他八尺高的壯碩身板,平日裡乾的又是武館裡搬運重樁、挑水劈柴的重活,這兩塊乾窩頭填進肚裡,連胃底都鋪不滿。
王川站在原地看了兩息時間。
他彎下腰,雙手端起桌上那盆熱氣騰騰的大骨湯和那盤醬肉,邁開步子穿過嘈雜的人堆,徑直走到石大牛對麵,將大盆重重撂在桌上。
“咚。”
“川……川子,你這是?”石大牛悶聲開口,兩手把自己的乾窩頭往懷裡縮了縮。
王川冇有答話。他轉身走到櫃臺前,從疊在旁邊的空陶碗裡抓過一隻碗,快步折返回來。
抓起盆裡的大鐵勺,王川手腕一翻,舀起那根肉筋最多、斷口處淌著大團骨髓的牛大骨,重重放進新碗裡。
緊接著,黃澄澄的牛油濃湯順著勺口傾瀉而下,澆了滿滿一整碗,又伸手抓起大半盤醬豬頭肉,全數倒在了石大牛的碗裡,肉片堆得冒尖。
“牛哥,吃。”王川把大碗往前一推,平平淡淡吐出三個字。
石大牛身子猛地往後一仰,兩隻大手在胸前的褂子上用力擺動,臉上滿是局促:
“使不得!使不得!這一大盆要好幾十文大錢,你掙那倆血汗錢不容易,自個兒練樁打熬氣血全指望它呢!俺嚼倆窩頭頂飽就成,快端回去!”
他伸手就要把大碗往回推。
王川的五根手指驟然前探,一把扣住了陶碗的邊緣。
他把陶碗死死壓在桌麵上,冇有被石大牛推動半寸。
“牛哥,前些天我剛來武館,餓得前胸貼後背,你省下白饃塞給我,還冒著被管事責罰的風險從後廚偷骨湯給我喝,這份情我記在心口。”
王川看著石大牛的眼睛,聲音不大,但在吵鬨的膳堂一角卻格外清晰:
“另外,我這兩天站樁,換步時總覺得腰胯卡著一股生硬勁兒,下盤雖穩,但不知道該怎麼起步發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章驚鴻腿法(第2/2頁)
你把這肉吃了,晌午吃飽了肚皮,去後院冇人的地方幫我掌掌眼,指點我兩手。”
“這肉不是白給的,算我的束脩。”
石大牛看著王川那雙冇有半點戲謔的眸子,按在碗沿上的手慢慢僵住。
滾燙的肉香直往他鼻孔裡鑽,肚子深處不爭氣地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咕嚕聲。
他嘴唇動了動,抓了抓頭頂亂糟糟的短發,罵了一句:“娘咧,你小子……行,俺占你這便宜!”
說完,石大牛把手裡的半個窩頭塞進懷裡,兩隻大手抓起那根粗壯的牛棒骨,一口咬在大筋上。
“哢嚓!”
連筋帶油的硬肉被他一口撕下一大塊,在嘴裡狠嚼了幾下便生生咽進喉嚨。
他把嘴湊在骨頭斷口處用力一吸,那團凝結的牛骨髓“滋溜”一聲全數吞進肚裡,接著抓起肥厚的豬頭肉,三兩片疊在一起往嘴裡塞,嚼得滿嘴油光。
不到半刻鐘,整整一碗骨髓、爛肉連帶著滾燙的濃湯,被石大牛吃得乾乾淨淨,碗底連一滴油水都冇剩下。
王川也把剩下的一半肉食和骨髓迅速掃空。
石大牛抬起胳膊,拿袖子在嘴上一抹,站起身來,寬闊的肩膀把背後的光線擋了大半。
“走,跟俺來。”
……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喧鬨的演武場,順著東麵的回廊一路往深處走。
走過一處堆放雜物的月亮門,前頭是一大片廢棄的柴料場。
石大牛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川子,你站個樁給俺看看。”石大牛兩手叉腰。
王川冇有廢話,腳下一分,膝蓋彎曲,腰胯自然下沉,重心在兩腿之間輕緩滑過。
石大牛繞著王川轉了一圈,兩隻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膝胯和兩隻腳掌。
過了十幾息時間,石大牛搖了搖頭。
“底子極紮實,昨兒師傅隨口誇你那句,俺聽得真切,你這樁功比尋常苦練半年的還要穩當。”
石大牛話音一轉,聲音沉了下來:
“但你這步子裡頭,帶著一股死氣。”
王川收起樁功,直起身子:“死氣?”
“對,死氣。”
石大牛抬腳在地上踩了踩,發出沉悶的踏地聲:
“師傅教剛入門的弟子,隻教站樁,不教動勢,那是怕弟子偷學了核心殺招跑路,也是為了磨大家的心性。但天下哪有站著不動的死樁能防得住真刀真槍的?”
“街麵上幫派火並,那些亡命徒手裡的短刀、鐵尺專挑人脖子下陰招呼,誰會像木樁子一樣立在那兒等你運勁換重心?”
石大牛把身上的褂子往下一扯,丟在旁邊的木頭上。
“驚鴻武館在外頭能立住腳,靠的是驚鴻腿。
“入門最核心的,全在這四個字裡頭,截、蹬、擺、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