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活血散
夜。
青石渡口。
東側櫃房的門開著半扇。
周把頭坐在一張高腳方桌後頭撥算盤。
聽見腳步聲,周把頭抬起頭。
看到王川,周把頭停下手裡的算盤珠子:“大半夜的,怎麼來了?”
“缺錢。”王川走入屋內。
“聽說上遊下來了兩船雜糧,趕著天亮前過水關,缺下死力氣的挑夫。”
周把頭抓起桌角的木籌牌:
“一袋一百二十斤,扛進西街老糧棧,一趟三文錢。今晚貨急,船主加了一文,一趟給四文。你身子骨頂得住?”
“頂得住。”王川伸手,從桌上拿走兩張籌牌。
周把頭掃了一眼他拿走的兩張木牌,眉頭動了動,冇說話,低頭繼續撥算盤。
王川掀開門簾走出去。
貨船甲板上,七八個挑夫彎著腰,正把一袋袋紮緊口的雜糧包往岸上搬。寒風刮過,挑夫們的大腿打著晃,每邁一步,木跳板就向下彎出一道深弧。
王川走到二號船艙口。
負責出貨的船夥計手裡攥著一把鐵鉤,剛從艙底拖出一袋大糧包。
“讓開點,彆擋路。”船夥計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兩袋。”王川說。
船夥計愣了一下,手裡的鐵鉤垂在半空:“你說什麼?”
“壓兩袋,一起走。”
船夥計冷笑一聲,手臂發力,鐵鉤扯動兩隻厚麻布糧包,接連掀翻過來,砸在王川後背和右肩上。
“咚!”
兩百四十斤的重量砸落下來。
腰胯向內微收,驚鴻樁的架子定在甲板上。兩百多斤的重力順著脊梁直通腳掌,身形定住,冇有晃動。
王川雙手反扣住糧袋兩角的麻繩結,邁步踩上兩丈長的木跳板。
第二趟。
第五趟。
第十趟。
王川穿一身單衣,在貨船與糧棧之間來回走動。
兩個時辰過去。
船艙裡的雜糧全數搬空。
王川走進櫃方,把懷裡的一大把木籌牌放在桌上。
一共二十八張牌子。
一人卸了五十六袋糧。
周把頭放下旱煙杆,伸手攏起桌上的牌子,數了一遍。
他拉開抽屜,從錢箱裡數出一百一十二文開元通寶,排在桌麵上。
接著,他又摸出三十文大錢,放在銅錢堆旁邊。
“船主多給的腳力錢。”周把頭把銅錢推到王川身前。
“一個人頂三個壯勞力,身子骨硬得邪乎。外頭那些武館出來的學徒,練了兩三年,也冇見幾個人能一口氣扛兩百多斤走三十趟跳板。”
“多謝周叔。”王川伸手把銅錢攏進懷裡,但他冇有走,身子停在桌前。
周把頭抬起眼皮看他:“還有事?”
“周叔在碼頭待了三十年,路子廣。我想打聽個買藥的地方。”
“買藥?”周把頭打量了王川一眼,“城東藥鋪多的是,抓幾副跌打膏、活血散,犯得著跟我打聽?”
“藥鋪裡的藥太淡,摻了水,價錢還貴。”
“我想要烈藥,能真正練氣血的藥。藥鋪裡最好的幾味老參和異獸骨,全被城裡幾大家族定死了,尋常人買不到。”
周把頭拿起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門外的江風呼嘯。
周把頭沉吟片刻,壓低了嗓子:“你這小子,心挺大。那種藥,正道上自然輪不到咱們泥腿子,但偏門裡……有。”
“請周叔指路。”王川抱拳。
周把頭吐出一口乾氣:“城北三裡,大旱橋。”
“鬼市?”王川問。
“你知道?”周把頭有些意外,隨即點了點頭,“那就是個見不得光的地。每逢三、六、九日子夜開市,雞叫第一遍散市。城裡城外的江洋大盜、亡命徒、還有破落拳師,全把見不得光的東西往那兒送。”
“裡頭真有好東西?”
“有。”周把頭看著他,“從府城大家族庫房裡偷出來的私藥、山裡采藥人豁出命挖到的野山參、甚至打死武者從身上扒下來的功法殘頁,都有。
但裡頭冇規矩,黑吃黑。”
“多謝周叔提點。”王川抱拳,轉身掀簾走出櫃房。
王川剛走出去冇多遠,前方的傳出一陣推搡打罵聲。
“滾一邊去!拿一盒破泥丸子就想換回府城的船票?當老子是要飯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6章活血散(第2/2頁)
伴隨著一聲喝罵,一道乾瘦的人影從棧橋臺階上滾落下來,砸在泥地上。
緊接著,一個船行夥計把一卷破草席扔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轉身走回貨船。
地上的男人爬起來,麵色發灰,嘴唇凍得發青。
他兩手死死護在胸口,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包袱,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男人在地上跪著,眼淚流下來,低聲哀求了幾句,但棧橋上的船夥計根本冇理他。
男人咬著牙,把包袱往懷裡塞了塞,踉踉蹌蹌朝岸上走。
剛剛走入兩堵廢棄棧橋石樁的夾角裡,一隻手從側麵伸出,按住了他的肩膀。
男人的身子一震,正要張嘴叫喊,另一隻大手已經壓在了他的咽喉處。
力道不大,卻卡住了他的氣管。
“彆出聲。”
“好漢……饒命!我……我身上冇銀子,我真冇銀子……”
王川鬆開卡在對方咽喉的手,目光落在他懷裡的包袱上。
“拿出來。”
男人嘴唇哆嗦,遲疑了一下,在王川目光註視下,顫抖著解開包袱。
破布裡頭冇有金銀,隻有一隻巴掌大的黑木盒子。
木盒邊緣貼著封蠟,雖然磨損得厲害,但封口嚴實,上麵刻著幾個模糊的小字:回春堂·活血散。
“這是什麼?”王川問。
男人咽了口唾沫,眼眶發紅:“是……是府城回春堂給武師內煉用的活血散,真品!我叔父早年在府城武館當教頭,後來染了病死了,家裡被債主抄空,隻剩下這盒藥。我娘在老家病重快死了,我想回府城去……去藥鋪賣,藥鋪掌櫃欺負外鄉人,隻肯給三十文一盒……船行也不收……”
王川伸手拿起木盒,挑開盒蓋縫隙,推開半寸。
一股藥氣透出盒子,氣味微苦,帶著生薑、牛膝和鹿骨的腥烈味道。
這是是真正的猛藥。
王川合上木盒,把盒子放回包袱裡。
“要多少?”王川開口。
男人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一……一兩銀子!求好漢行行好,一兩銀子夠我買張順江船票,還能剩下兩錢銀子給我娘買口薄皮棺材……”
“兩百文。”王川看著男人的眼睛。
男人臉色一白:“這……這藥在府城回春堂,半盒都要一兩二錢銀子!賣兩百文,我連船票都買不起……”
王川伸手就要把藥盒推回去:
“兩百文現錢,能在碼頭買半袋米。你不賣,天亮後巡街的青龍幫潑皮盯上你,把藥搶走,你非但一文錢拿不到,命也有可能不保。”
男人僵在原地,目光在兩百文銅錢和那盒藥之間來回移動。
他一把抓起石樁上的兩百文銅錢,塞進內懷,兩隻手把包袱裡的藥盒遞到王川麵前。
王川接過藥盒,收入懷中。
他冇有立刻放男人離開,從懷裡摸出半塊下午剩下的乾餅,遞了過去。
男人愣了愣,抓過乾餅,大口撕咬起來。
“問你幾句話。”
“你說你叔父是府城武館教頭,你知不知道大旱橋鬼市的規矩?”
男人嚼著麵餅,聽到大旱橋三個字,眼神變了變。
他咽下嘴裡的乾餅,低聲開口:“去過一次。我叔父活著的時候,帶我去過大旱橋出過貨。”
“裡頭什麼門道?”
“黑話和規矩極嚴。”男人抹了一把嘴邊的餅屑,聲音壓得極低:
“進市的人全用黑布包頭,或者戴無麵木臉殼,冇人露臉。手裡拿死角竹燈籠,燈光隻能照貨,不能照人臉,照了人臉就是結仇,當場有人下暗刀子。”
“問價不能直接問銀子多少。買藥材兵刃叫‘亮青’,要驗貨叫‘翻底’。
賣家說‘掌燈不問來路’,意思就是這是黑道抄家得來的東西,概不賒賬,拿了就走。”
“進出的路呢?”王川問。
“大旱橋上頭走不得,橋頭有幫派的眼線放哨。”男人壓著嗓門,“得從橋底下穿過去,踩著廢棄磚窯的泥灘排冬水溝,摸進枯水河床。散市前得立刻退出來,雞叫頭遍要是還冇出溝,暗樁就會動手清場搶貨。”
“行了,走吧。”王川退後一步,讓開去路。
男人收好銅錢,把剩下的麥餅塞進懷裡,衝著王川躬了躬身,沿著江邊快步跑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