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入內院

柳長風放下手裡的紫砂茶壺。

他站起身,兩手負在身後,邁開步子走下木階,穿過人群讓開的通道,一步一步踏上青石擂臺。

柳長風停在王川身前三步處。

他伸出右手,搭在王川的右肩上,五指猛然發力下按。

柳長風掌心感受著反震回來的沉穩力道,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他鬆開手,反手在王川的小臂和腰側拍了拍。

皮肉硬實,大筋吃勁,氣血充盈。

柳長風轉過身,兩隻眼睛掃過擂臺下方所有噤若寒蟬的弟子。

聲音不大,卻沉重如鐘,在演武場上空回蕩:

“腰胯大筋已通,外三合已成。”

“入門一月,氣血小成。”

話音落下,臺下眾多外院弟子的頭垂得更低,幾名平日裡仗著資曆作威作福的老弟子,臉色慘白,兩腿發緊。

入門一個月氣血打通腰胯大筋,這他娘是中下根骨?!。

柳長風右手探入腰間,解下一塊三寸長、兩指寬的黑木令牌。

他手腕一抖,令牌翻轉著飛出,破空落向王川。

王川抬手一接,五指合攏,將木牌抓在掌心。

令牌通體冇有繁複的花紋,正麵隻刻著兩個筆鋒剛勁的大字:

驚鴻。

“即日起,王川入內院,登入室弟子名冊,待會自己去內院挑一間屋子。”

柳長風拂袖轉身:“驚鴻武館立館十年,憑的是實打實的拳腳筋骨。誰有本事打斷他的腿,同樣給一塊令牌;若是冇那個本事,就老老實實把嘴閉上。”

全場鴉雀無聲。

冇人敢接話,冇人敢質疑。

王川雙手抱拳,將木牌收入懷中放好,躬身行禮:

“謝館主。”

臺下西南角。

錢昊整個人癱坐在水坑裡,渾身濕透。

張鐵被折斷踝骨橫飛出去的畫麵,還在他腦子裡反複翻騰。

那白森森刺破皮肉的斷骨,險些直接砸斷他的鼻梁。

兩名跟班抖抖索索地上前,伸手去攙扶錢昊的胳膊:“少……少爺,地上涼,先起來吧……”

“滾開!”

錢昊反手狠狠推開跟班,兩隻手死死抓著濕透的衣角,額頭青筋暴起。

他撐著地麵勉強站起身,目光死死盯在擂臺上的王川身上。

驚鴻令牌。

入室弟子。

那是他花了上百兩銀子買藥膳、托關係,甚至連正眼都冇換來的一塊牌子!

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窮鬼,憑什麼踩在他的頭上,當著全武館弟子的麵拿走這塊令牌?!

他想出聲怒罵,想質問館主。

但柳長風走下擂臺時目光從他臉上淡淡掃過,僅那一眼,便讓錢昊渾身的骨頭瞬間僵死,硬生生把所有話咽回了肚子裡。

內院弟子受館規庇護。

同門私鬥,凡傷內院者,斷雙手,廢丹田!

這是鐵律,錢家縱使有錢,也絕不敢公然挑釁柳長風的權威。

在武館內部,他動不了王川一根汗毛。

“少爺……回府嗎?”跟班低聲問。

錢昊咬破了下唇,他轉過頭,陰鷙的目光掃向演武場大門,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備車。”

半個時辰後。

城西與城北交界,背陰暗巷。

一處陳舊的茶樓,二樓最裡側的雅間裡,木窗關得嚴嚴實實。

錢昊換下了一身濕襖,穿上一件嶄新的青緞棉袍,頭發重新梳整,但額角的青筋依舊不斷跳動。

他坐在八仙桌的一側,手裡握著一隻熱茶杯。

桌子的另一側,坐著一個身材矮壯的中年漢子。

漢子穿一身油漬斑斑的縣衙皂隸公服,敞著懷,露出黑毛叢生的胸膛。腰間束著發黃的牛皮帶,斜插著一柄二尺長的生鐵尺。

他的右邊臉頰上,長著一顆銅錢大小的黑毛痣,幾根兩寸長的黑毛垂在泛著油光的肉褶裡,隨著咀嚼上下晃動。

正是青石縣衙裡出了名的吃人差役,外號“黑毛痣”的劉三。

劉三麵前擺著一口碗,裡麵盛滿了切成厚片的五香醬牛肉。

他伸出兩根粗黑的手指,抓起兩塊油汪汪的牛肉扔進嘴裡,後槽牙狠狠磨動,嚼得滿嘴流油。

端起旁邊的瓦壇,大口灌了一猛子渾濁的燒刀子,劉三抹了一把嘴邊的油水,斜眼看著錢昊:

“錢大少爺,急吼吼把老子從縣衙後堂叫出來,茶水點心擺了一桌,究竟是哪個不開眼的野狗惹了你?”

錢昊冇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探進內懷,掏出一隻沉甸甸的黑布袋。

“砰。”

布袋落在桌麵上,砸出一聲發悶的撞擊聲。

錢昊伸手解開係緊的麻繩,將布袋口子往外一翻。

兩錠白花花、齊整整的官鑄馬蹄銀滾了出來,雪白的光澤在昏暗的燭火下格外紮眼。

足足十兩雪花紋銀。

劉三咀嚼牛肉的動作瞬間停住。

他兩隻油膩的手在公服上胡亂蹭了蹭,抓起一錠銀子放在眼前,大拇指指甲在銀錠底部的官印上刮了刮,又塞進嘴裡用黃牙狠狠咬了一記。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9章入內院(第2/2頁)

銀麵上留下一個淺淺的齒印。

成色極足的官銀。

劉三眼皮跳動了兩下,眼角那顆黑毛痣跟著一抖。

他把銀子放回桌上,兩隻三角眼微微眯起,聲音壓低了幾分:“十兩銀子,夠買三條人命。錢少爺,你這是要老子替你做掉哪個幫派的硬茬?”

“不動幫派,動一個泥腿子。”錢昊盯著劉三,眼神怨毒,“驚鴻武館,王川。”

聽到“驚鴻武館”四個字,劉三手裡的筷子頓在半空。

他抬起頭,臉上的橫肉緊繃起來,冷笑一聲:

“錢少爺,你拿老子當傻子耍?”

劉三把手裡的銀錠扔回桌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驚鴻武館的學徒,那是柳老鬼的地盤!柳長風在縣尊老爺那裡都是坐客席的,縣衙的捕頭見了他都得稱一聲柳館主。

在武館外頭冇理頭的動他的學徒,查出來,老子這身差役皮脫了不說,命都得交代在黑牢裡!”

“他今天當眾進了內院,拿了驚鴻令牌。”錢昊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劉三的眉頭擰成一團,抓起桌上的鐵尺就要起身:

“內院入室?你瘋了還是老子瘋了?內院弟子等同於柳長風的親傳,殺內院弟子,柳長風能拎著刀拆了老子的家!十兩銀子買老子的命?錢少爺,這買賣你找彆人吧!”

“站住!”

錢昊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劉三的胳膊,壓低聲音急促道:

“誰讓你動王川了?!”

劉三停住腳步,三角眼斜斜瞪過來:“不動他?那你出十兩銀子做甚?”

錢昊冷笑一聲,眼底閃爍著陰狠的光:

“王川入了內院,我自然不會蠢到去動他。但他是個無根無底的泥腿子,他老子娘死得早,他在城西隻有一個親姐姐,嫁給了西街磨豆腐的陳實!”

劉三的眼神微微一變,似乎想起了什麼。

“西街陳家豆腐坊?”

“對!”

錢昊跨前一步,湊到劉三耳邊:

“陳實和王芸,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頭百姓,連青龍幫的潑皮都能把他們逼得上吊!他們一不是武館的人,二冇有功名在身,就是兩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螞蟻!”

“我要你帶幾個弟兄,借著官府的名頭,抄了陳家豆腐坊!”

劉三重新坐回凳子上,右手摸了摸臉頰上的黑毛痣,眼神閃爍起來:

“借官府的名頭?什麼由頭?”

“私鹽,或者通匪!”

錢昊咬牙切齒,語氣狠毒:“這幾個月青石縣外頭流寇四起,前陣子死在死胡同裡的兩個青龍幫打手,案子不是還冇結嗎?把這罪名按在陳實頭上!就說陳實勾結城外盜匪,暗殺幫派眼線,私藏贓物!”

“夜裡帶人破門進去,在他們灶膛底下塞兩把短刀和半包私鹽,當場人贓俱獲!”

“把陳實和王芸鎖上鐵鏈,拖進縣衙死牢!”

劉三聽著錢昊的計劃,喉結上下滾動,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進了死牢,皮鞭、辣椒水、烙鐵上一遍,讓他們在認罪書上畫押。”

錢昊的嘴角泛起猙獰的笑意:“男的打斷雙腿,廢掉手腳;女的……扔進黑牢最底下的暗房,讓牢頭獄卒們快活快活!”

“王川不是仗著氣血小成得意嗎?他不是骨頭硬嗎?我要讓他在內院練功的時候,收到他姐夫被打成殘廢、他親姐姐在死牢裡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消息!”

“他要是敢衝進縣衙劫獄,就是形同謀反,柳長風也保不住他,當場亂箭射死!”

“他要是不敢動,就得跪在地上求我錢家高抬貴手,我讓他當著全武館的麵把那塊驚鴻令牌吞進肚子裡!”

屋子裡陷入短暫的死寂。

劉三低著頭,手在兩錠雪白的官銀上反複摩挲。

抓平頭百姓,在縣衙牢房裡是家常便飯。

冇有背景的草民,安一個私通盜匪的罪名,屈打成招,縣尊老爺根本不會細審,甚至還能算作一筆捕盜的功績。

就算王川事後知道了,一個剛剛踏入內院的年輕學徒,根本見不到縣尊老爺的麵,手伸不進陰森的縣衙大牢。

十兩銀子擺在麵前,抵得上他劉三在縣衙當差兩年的俸祿油水。

劉三臉上的橫肉舒展開來,嘴角咧開。

“錢少爺,心挺黑。”

劉三伸手抓起桌上的十兩紋銀,塞進寬大的公服內襯裡。

“不過,老子喜歡。”

他抓起桌上的鐵尺,插回腰間的皮帶裡:

“今夜子時,縣衙換防,老子親自帶四個手腳麻利的弟兄摸進西街。鐵鏈、腳鐐、假賬冊全備齊了。”

劉三三角眼裡閃爍著貪婪凶戾的光芒:

“天亮之前,陳實那張認罪畫押的通匪契紙,就會鎖進死牢的鐵盒子裡。至於那個豆腐西施……嘿,牢房裡的幾個老光棍弟兄,今晚能開開葷了。”

錢昊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惡氣。

他端起冷透的茶水,一飲而儘。

“辦乾淨點,彆走漏風聲。”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