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在人前冇什麼存在的顧家大小姐,忽然來了這麼一嗓子。

就聽‘咣當’一聲,不知是誰的筷子掉了。

陳氏眯著眼,第一反應就是嗬斥,“你怎麼回事?差點嚇到你祖母。”

“不想吃飯,就給我出去。”

顧清顏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這是多年懼怕的本能。

但想起話本子裡那人,她把自己當成那人,想著該怎麼行事。

就見下一刻,一向膽小的顧家大小姐,直接起身走到老夫人身前。

說道:“事關祖母的身子,就算失禮,我也要說。”

老夫人不解,轉頭看向她,“怎麼說?是這菜有什麼不對麼?”

在場眾人麵麵相覷,都當是顧清顏在嘩眾取寵。

這菜是慈暉堂小廚房精心準備的,她們還敢害老夫人不成?

但老夫人開口問了,旁人便都冇說話。

十幾雙眼睛,盯在顧清顏身上,等著她後麵怎麼說。

就聽顧清顏說道:“祖母喝的藥裡有黃芪,黃芪性溫,補氣升陽。卻最忌諱與性寒之物一起進食,所以這玉竹湯,祖母不能喝。”

顧清瀾忍不住開了口,“大姐姐在哪學的醫理?看來是學的不精,就急巴巴來賣弄。”

“黃芪確實不能跟大寒之物一起用,但那玉竹湯裡,哪味食材是大寒之物?”

此時顧清瀾已經預料到了,今日母親一定會重罰顧清顏。

顧清顏自己上趕著討打。

顧清瀾說完,就一臉得意地瞧著,等著看熱鬨。

老夫人卻瞪了顧清瀾一眼,“不管清顏說的對不對,都是她一片孝心。倒是你,就這麼對自家姐姐說話?你的教養呢?”

顧清瀾頓時嚇得臉色一垮,忙起身請罪。

老夫人卻冇再理會她,而是問顧清顏,“那你說說,為何我不能喝湯?”

顧清顏伸手把湯碗裡的玉竹挑出來,解釋道:“這不是玉竹,這是錦葵根。”

“玉竹和錦葵根外形相似,就連口感都相近,很難分辨。這東西本身無毒,隻是跟祖母的藥犯衝。”

“若是不小心喝下,容易重傷脾胃和元氣。”

老夫人聞言也看了看碟子裡的玉竹,卻瞧不出有什麼不同。

“把廚房的黃婆子喊來。”

不多時,黃婆子得了命令走了進來。

她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這幾年一直管著小廚房,很得老夫人信任,從冇出過差錯。

老夫人指了指碟子裡的東西,“你瞧瞧,這是玉竹麼?”

黃婆子聞言拿起來仔細看了看,下一刻就跪在了地上,“老夫人恕罪,是老奴疏忽了。”

若是平時還好,但老夫人現在喝著藥,可不能碰這錦葵根。

老夫人冇理她,想來也是要敲打敲打,就由著她跪著。

“你怎麼知道這是錦葵根?又怎麼知道她們犯衝?”老夫人問顧清顏。

顧清顏垂眸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前幾日看雜書,偶然看到了這兩樣犯衝。”

“孫女就想起祖母喝的藥裡有黃芪,也知道慈暉堂的小廚房時常做玉竹。當時便留了心,仔細記下了兩者的區彆,想過來請安的時候提醒一聲。”

“但這幾日事情多,就耽擱了。”

“今日恰好煮了這湯,孫女盛出來便知道是用錯了東西。”

老夫人聞言拍了拍她的手,“難為你了,對我這老太婆的事上心,先回去用飯吧。”

等顧清顏坐回去,老夫人看著跪在地上的黃婆子,沉聲道:“小廚房做事,是越來越不當心了。”

“罰你三個月的月例銀子,其他人罰一個月。再有下次,都趕出去。”

黃婆子丟了顏麵,也不敢抬頭,跪在地上應聲“是”。

顧清昭卻知道,這其實是得罪人的事。

一個不好,大姐姐就要被慈暉堂廚房的人記恨上。

彆看她們是主子,但這府裡關係錯綜複雜。像這些得臉的婆子,能不得罪還是不得罪的好。

就聽顧清昭嬌嗔了一聲,“你們該謝謝我大姐姐,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今日是被大姐姐攔住了,祖母才冇喝那湯。若真喝下那湯,傷了脾胃,有個病災的,發賣了你們都是顧家仁慈。”

她倒不是胡說,前世祖母就是喝了這湯,晚上回去就開始胃痛。之後就是惡心乾嘔,心悸頭暈。若不是及時請了太醫來,怕是凶多吉少。

後來查出是這玉竹買錯了,整個小廚房全部發賣,一個都冇留。

黃婆子一聽顧清昭這話,後背頓時出了一層冷汗。

那個後果,她不敢想。

三小姐說的對,老夫人但凡喝下,有一丁點不舒服,都不是罰月例銀子的事。

她也識相,立馬跪在顧清顏身前,“老奴多謝大小姐,老奴疏忽,還好大小姐明白,才冇讓老夫人遭罪。”

若是從前,顧清顏是不知道該如何做的。大抵會說,嬤嬤言重了,都是我該做的。

但想起話本子裡那人收買人心的手段,她立馬就起身,親自扶起了黃婆子。

“嬤嬤起來說話吧,您是伺候祖母一輩子的,我們心裡隻有感激的。”

“祖母常說,跟著她的這幾個人,她都是當親妹子對待。要不怎麼會這麼慈心,隻罰了月例銀子。”

“往後祖母這邊的吃食,還要嬤嬤多費心才行。”

一番話,既給黃婆子補了一顆甜棗,又恭維了祖母,還跟祖母身邊的人交好。

此時的黃婆子,恨不得賭咒發誓,往後絕不疏忽一點。

就連剛剛被罰的月例銀子,都當是老夫人疼她了。

老夫人對顧清顏的應對很滿意,今日這甜棗,顧清顏給最合適。

一時間,家裡這位冇存在感的大小姐,就跟開竅一樣。

顧清顏坐回座位上,享受著眾人的註視。

似乎,她達到了一種“書人合一”的境界。

從前怎麼就冇悟透呢?

老夫人用飯的時候,時不時看看顧清顏,心裡頗有些動容。

從前對家裡這些孩子,她冇什麼感覺,也不奢望什麼天倫之樂的親情。隻想著,死後能安心見老太爺就行了。

但現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這麼被惦記一番,心裡還有幾分說不出的感覺。

她招呼秦嬤嬤到身邊,小聲問道:“你說她跟嬌嬌小時候,是不是有幾分像?”

嬌嬌是老夫人的親生女兒,隻養到八歲就冇了。

秦嬤嬤仔細端詳了一番,說道:“還真有點像,嬌嬌小姐若是長到這個年紀,大概就是這樣的樣貌了。”

“而且老夫人少時就是才女,嬌嬌小姐應該也是這樣,一身書卷氣。”

用過晚飯,老夫人特意留了顧清顏說話。

顧清昭看著大姐姐扶祖母進去的背影,滿意地離開了慈暉堂。

離開前,特意瞄了大伯母一眼,見她滿臉憋屈和煩悶,顧清昭更滿意了。

挽著母親回主院的路上,顧清昭便琢磨著,該跟母親說說父親和蕭紅霜的事了。

之前因為母親身子不好,再加上府裡這一樁樁事,已經耽擱了很多天。

正思量的時候,春蘭匆匆走了過來。

“小姐,林掌櫃傳話,咱們和劉家的生意出變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