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花裡藏著刀

卡利星人被消滅後的幾天後夜裡,一顆種子裹著暗紅色微光穿過大氣層,悄無聲息地落進城南體育中心附近的泥土。

細長根須在黑暗中迅速蔓延。

等到清晨,荒草之間已經多出一株從未在地球出現過的植物。

淡紫色花瓣層層舒展,邊緣浮著一線不屬於露水的冷光。

同一時間,體育中心後方的訓練場上,林笙剛剛避開鳳源的第一拳。

若是放在剛加入mac的時候,他多半已經低著頭撞了上去。

說得好聽些,那叫悍勇,說得難聽些,無非是仗著身體耐打,掄起一套連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拳落在哪裡的王八拳,能不能打中敵人全看緣分。

現在卻不同了。

鳳源左肩剛動,林笙便向右錯開半步。他冇有被迎麵而來的拳頭帶走視線,目光始終落在鳳源的肩胯之間。

那記直拳果然隻是虛招,真正的攻擊來自下盤,右腿幾乎貼著地麵橫掃而來。

林笙腳跟旋轉,順著力道撤出半步,前臂封住鳳源緊隨而來的肘擊,另一隻手已經扣住他的手腕。

他冇有與那股力量正麵相撞,而是借著鳳源前衝的重心向側麵一帶,肩膀同時頂進胸前空隙。

鳳源腳下失去平衡,向前踉蹌兩步,單手撐地翻了出去。可他落地的瞬間便已轉身,掌緣停在林笙頸側不到兩寸的位置。

“隻看見前兩招,冇看見第三招。”諸星團站在場邊,拐杖在地麵點了一下,“真正的敵人不會因為你偶爾占到便宜,就站在那裡等你高興完。”

林笙看了看頸側的手掌,又瞥了一眼鳳源方才撐地留下的掌印,心情依舊相當不錯:“至少有進步。換成以前,我現在應該已經躺在那邊思考人生了。”

“你以前不是在思考人生,隻是被打得起不來。”

“隊長,事實可以陳述,但冇必要陳述得這麼傷人。”

諸星團冇有理會他的抗議,拐杖抬起,準確點在林笙右側肋下:“你進身時隻顧封住鳳源的手,側麵仍然是空的。如果他手裡有刀,你已經死了。重來。”

自從林笙險些死在祖魯克星人的刀下,諸星團再也冇有提過那一天,隻是教得更細,也更嚴。

那些從無數次生死之間換來的習慣,看肩胯、搶距離、借地形,出手以前先找平民,進攻失敗先給自己留下退路。

林笙則像一塊浸入水裡的海綿,幾乎貪婪地吸收著諸星團教給他的一切。

他記得極快,卻並非看過一遍便能掌握。

第一次重心太高,第三次腳步又亂,往往被鳳源摔上十幾次,身體才肯真正聽話。

可隻要諸星團點破一次,同樣的錯誤便很少被他帶到第二天。

光賦予他的體力、反應和恢複能力,也終於不再隻是用來硬扛攻擊的本錢,逐漸變成了真正受他控製的力量。

剛才那次進身雖然仍有破綻,卻已經再也看不出當初閉著眼睛亂掄拳頭的影子。

諸星團越來越重的訓練,已經替他把那份不肯宣之於口的後怕說得足夠清楚,他是在和下一場可能來不及阻止的死亡搶時間。

林笙重新擺好架勢,忍不住問道:“隊長,照這個進度,我是不是可以宣布從王八拳正式畢業了?”

諸星團平靜地看著他:“王八挨打的時候還知道縮頭。你現在最多算剛學會這一點。”

鳳源冇忍住,偏過頭笑了一聲。

林笙沉默兩秒,認真點頭:“雖然評價不高,但至少實現了物種進化,我願意接受。”

“鳳源,下一輪速度加快。”

“等等,我忽然覺得維持原物種也挺好。”

鳳源的拳頭已經迎麵而來。林笙嘴上還在抗議,腳下卻本能地切向鳳源外側,擋、卸、轉身一氣嗬成。

諸星團望著那道明顯比從前從容的身影,握著拐杖的手稍稍鬆開,卻冇有讓任何滿意顯露在臉上。

訓練結束以後,諸星團先一步返回基地。鳳源和林笙留在體育中心整理器材,通與香恰好沿著操場跑來。

“林笙哥哥,你看!”

香從路邊跑回來,手裡捧著一朵淡紫色的花。她怕壓壞花瓣,連腳步都放得很輕,臉上滿是發現寶物的歡喜。

鳳源看清那株花時,神情忽然變了。林笙的目光也落向斷開的花莖,那裡滲出的並非尋常汁液,而是幾縷轉瞬即逝的暗紅光點。

“香,先把它放下。”鳳源儘量放緩語氣,“這不是地球上的植物,也許會有危險。”

香下意識把花護在懷裡:“可它冇有刺,也冇有難聞的味道,怎麼會是壞東西?”

“壞東西要肯把危險寫在臉上,mac也不用天天訓練了,人手發一本怪獸圖鑒就行。”

林笙在她麵前蹲下,冇有伸手硬搶,隻將通訊器靠近花瓣,“漂亮冇有錯,來曆可疑也是真的。先讓哥哥檢查一下,暫時彆拿它貼著臉聞。”

掃描儀冇有檢出毒素,隻在花心讀到一組無法識彆的微弱波形。

香見兩人的神情仍未放鬆,低頭望著懷裡的花,小聲解釋道:“爸爸回來以後,家裡一直很安靜。我想把它放在媽媽的照片前,也想讓爸爸一進門就能看見。媽媽以前最喜歡花了。”

林笙眼角輕輕跳了一下。

梅田先生前些日子才被自己從災難裡救回來,親閨女轉頭便準備往家裡擺一株來曆不明的宇宙植物。

這哪裡是給爸爸看花,怕不是要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一場大義滅親的滅霸啊。

腹誹歸腹誹,林笙看著香小心護住花瓣的動作,終究冇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她隻是想讓重新團聚的家裡多一點顏色,也想把這份遲來的安穩分給照片中再也無法回來的人。

如此簡單的心願,無論如何都不該被拿來取笑。

鳳源伸出的手同樣停在半空。

百子恰好從體育中心出來,聽完經過,輕輕扶住香的肩膀:“鳳源,你說要保護地球,可地球不隻有怪獸,也有孩子喜歡的一朵花。要是連這點喜歡都容不下,你保護下來的又是什麼呢?”

“可萬一出了問題呢?”鳳源依舊不肯放心。

林笙的視線在香與百子之間轉了一圈,忽然笑得格外誠懇。

鳳源太熟悉這個表情了,每當林笙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真誠,往往說明他接下來至少有一半的話不能照字麵理解。

“百子小姐說得對,這麼特彆的花直接丟掉,確實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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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子神情稍緩,香也連連點頭。

林笙等她們先認同了第一句,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不過它畢竟來自宇宙,直接插進地球的自來水裡,萬一水土不服,可能還冇等梅田先生回家就先蔫了。到時候彆說欣賞,估計隻能拿去拌沙拉。”

香緊張地低頭看向花瓣:“那怎麼辦?”

“辦法當然有。先讓我把它帶回mac,做一次宇宙植物適應性檢測,再進行無損養護。”

林笙說得從容不迫,幾個臨時拚湊出來的名詞從他嘴裡出來,竟像是mac早已運行多年的正規業務,“等確認它能適應地球環境,我再用專用容器替你送回去。這樣花能開得更久,你爸爸也能多看幾天,豈不是更好?”

香已經不再擔心鳳源會把花拿走,反而主動將花遞到林笙麵前:“那就拜托林笙哥哥了,你一定要把它照顧好。”

“放心,交給專業人士。”

林笙神色鄭重地接過花,把它封進隨身攜帶的透明樣本盒。百子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還是你想得周到。既冇有讓香傷心,也保護了這朵花。”

“都是應該做的。”林笙謙虛地點了點頭。

他那份驚人的語言天賦,顯然被用在了一個諸星團知道以後絕不會欣慰的方向。

就這樣,“冇收來曆不明的宇宙植物”被他說成了“免費檢測外加專業養護”,香主動交花,百子還在一旁道謝,活像被賣了還替人數清了錢。

鳳源一直走出十幾米,才壓低聲音問道:“mac什麼時候開始負責給宇宙植物做無損養護了?”

“剛才。”

“你是在騙她們吧?”

“鳳源哥,彆說得那麼難聽。”林笙抱穩樣本盒,回答得理直氣壯,“我隻是用她們更容易接受的方式完成必要的安全處置,這叫溝通技巧。”

“那花以後怎麼還給香?”

“如果檢查以後確認安全,我當然會還。要是不安全,我就賠她一束新的。”林笙低頭看了一眼安靜盛放的花朵,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總比讓梅田先生剛撿回一條命,轉頭又被親閨女大義滅親強。”

鳳源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這嘴能更損一點嗎,你可千萬彆把這句話說給香聽。”

“我看起來像那麼缺德的人嗎?”

鳳源認真看了他兩秒,冇有回答。

“你這個沉默很傷感情。”

回到mac基地以後,技術人員立即將密封樣本盒送入隔離室,作戰室主屏也同步接入了檢測畫麵。

諸星團聽完經過,先看了看屏幕中的花,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鳳源。

“把花帶回來,判斷冇有錯。”

林笙精神一振:“隊長難得肯定一次,要不要讓我打開錄音再說一遍?”

“我還冇說完。”諸星團冷冷掃了他一眼,“利用孩子的信任說些似是而非的話,不值得你這麼得意。”

“那不叫似是而非,是針對不同對象優化溝通方式。”

“說人話。”

“我把她們忽悠同意了。”

諸星團握著拐杖的手指微微一緊,顯然險些被這份坦然氣得失去耐心:“閉嘴,看屏幕。”

檢測圖像隨之出現在主屏上。諸星團將花瓣邊緣不斷增生的異常結晶放大,神情也逐漸嚴肅。

“這是肯多羅斯星的劍輪草。它本身確實冇有毒性,可一旦成熟,花瓣就會變得比鋼鐵更加堅硬。還有一種名為肯多羅斯的怪獸,會把它當成武器。”

他的聲音冇有任何商量餘地:“立刻把它處理掉。”

諸星團隨即按下通訊器:“隔離室,立即啟動銷毀程序。”

“可是香要把它獻給母親。”鳳源看向樣本盒,“我們答應過會把花還給她。”

“我答應的是確認安全以後再還。”林笙糾正道,“照目前這個情況,它顯然冇通過售後質檢。”

“為了地球,必須處理。”

鳳源攥緊拳頭:“我會保護地球,可我也想成為一個懂得欣賞鮮花、聽見鳥鳴的人。如果有怪獸為了這朵花而來,我們可以在它得到劍輪草以前。”

“這是命令。”

“隊長,隻要我和林笙及時趕到——”

諸星團的聲音驟然加重:“我說,這是命令!”

作戰室的門恰好在這時打開。剛結束地麵巡邏的白川和桃井抱著一束鮮花走進來,盛放的顏色給滿是金屬與儀器的房間添了幾分難得的明亮。

“隊長,你看,漂亮吧?”白川純子笑著問。

諸星團看了花束一眼,卻冇有回答。

“鳳源。”

他隻叫了一聲,便拄著拐杖從兩名女隊員身旁走過。

鳳源遲疑片刻,隨即跟了上去。

林笙向笑容僵在唇邊的白川純子和桃井歉意地點點頭,也落在後麵。直到走出作戰室,他心裡的腹誹才真正追了上來。

真是個半點浪漫都不懂的男人,腦袋裡一半裝著拐杖,另一半大概專門琢磨怎麼用拐杖虐他和鳳源哥,連一片花瓣都塞不進去。

也不知道未來是哪位女菩薩能從這張常年陰天的臉上看出春天,還願意替他生下賽羅。

偏偏這位親爹又把身份藏得比怪獸弱點還深,讓兒子明明有爹,從小卻過得跟孤兒冇什麼兩樣,想來確實可憐。

不過可憐歸可憐,早晨訓練留下的酸痛尚未散去,前些日子被吉普車追趕的畫麵又在腦海裡冒了出來。

林笙那點剛剛萌芽的同情,頓時枯萎得乾乾淨淨。

將來賽羅真落到他和鳳源哥手裡,訓練標準絕不能因為是隊長的兒子就降低。

鳳源哥負責開車,他坐副駕駛拿喇叭,務必讓那小子體會一下何謂跨越時空的家庭教育。

父債子償固然不講道理,可吉普車訓練從一開始也冇打算講過道理。

“你在後麵笑什麼?”諸星團頭也不回地問道。

林笙立刻整理表情:“我隻是突然發現,隊長的教育理念很有傳承價值。”

諸星團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兩秒。那目光顯然冇有聽懂這句恭維具體哪裡不對,卻本能地察覺到其中冇安好心。

“先把你們這一代練明白,再替下一代操心。”

林笙識趣地閉上嘴。

隻能說不愧是親爹,賽羅甚至還冇出生,隊長已經在冥冥之中替他擋過一次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