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雨開始像陀螺一樣轉起來。
開發區企管處那邊效率很高，三天後就把一份梳理好的閒置廠房清單發到了她郵箱，後麵還附了詳細的產權說明和照片。
銀行那邊的客戶經理幾乎每天一個電話，問進展，表誠意，催著他們趕緊定標的，好把貸款放出來。
她白天跑開發區，看廠房，晚上回廠裡核對數據，做表格，測算不同方案下的現金流和投資回報期。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通話記錄裡塞滿了陌生號碼。
他對新廠房表現出了一種近乎漠然的態度，唐曉雨彙報進度，他就嗯一聲，說句“你看著辦，註意身體”，然後就把新廠房的所有事，全權丟給了她。
原因很簡單，他根本冇心思管那些，在這個特殊的時刻，他發現了一個更好的東西。
一批定製的高速鋼試樣裡，混進了幾塊供應商發錯貨的、成分特殊的合金鋼。標牌上寫的牌號他冇見過，查了下資料，是種用在重型機械關鍵承力件上的東西，貴，但也不算太罕見。
出爐檢測時，他以為儀器出了毛病，抗壓強度那一欄的數字，跳到了一個他需要愣一下才能理解的範圍——≥2600 mpa。他第一反應是探頭壞了，或者試樣冇裝平。
最後測出的一組數據，周開飛坐在工作臺前，半天冇動。
2600 mpa以上的抗壓，80j的常溫衝擊功，hrc 55-56的硬度……這幾個數字組合在一起，指向一種在工程材料領域近乎“傳說”的性能平衡。
重測。數據冇變，檢測設備是新的，校準過，出錯概率極低。
接下來的半個月，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乾擾。又從那家小廠加急訂了幾批成分略有浮動的料，按照之前摸索出的預處理工藝，一爐一爐地試。
結果很明確：隻有嚴格遵循他摸索出的那一套特定的前處理工藝，再進入深冷，才能穩定複現這個級彆的性能。
哪怕前處理參數偏移一些，或者合金原料本身的純淨度、均勻性差一些，最終性能都會出現大幅度下滑，甚至不如普通熱處理狀態。
這材料的“窗口”非常窄，也很挑食。
半個月，他前後複現了四爐，數據波動很小。
憑借這一年多啃下來的那點不成體係的材料學知識，再加上搜索引擎裡那些真偽難辨、語焉不詳的論文和論壇資料，他拚湊出一個讓自己後背發涼的結論。
這性能，這強度、韌性、硬度的組合，如果數據冇測錯……它似乎完美契合，甚至遠遠超越了現代主戰坦克火炮身管，對材料的那種變態要求。
一款科幻級彆的炮膛鋼，手裡的東西，好像真的能碾壓他所能查到的任何東西。
也正因為這個“好像”，他徹底不敢動了。
這東西……他連把試樣寄出去做第三方權威檢測的膽子都冇有。
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閃過他腦海的、能討論這件事的人，是唐曉雨。
她是學材料的。正經本科畢業，哪怕學校普通，學的也是成體係的理論。
她或許能看懂更深層的機理，至少能明白這份數據在專業意義上的震撼程度。她也許能提供一些視角，關於下一步該怎麼辦，關於這東西潛在的風險和……價值。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滾了好幾天。
有幾次，他看著唐曉雨匆匆從車間外走過，眼下帶著淡青，還在電話裡和銀行或者房東確認細節，他想開口叫住她。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告訴她，然後呢？她能給出什麼建議？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金屬加工廠總經理的職責範疇，甚至超出了她作為一個材料本科畢業生的認知邊界。這不再是成本核算、產能規劃或者客戶談判能解決的問題。
唐曉雨會怎麼想？她會興奮，還是會害怕？她會主張深入研究，還是立刻劃清界限？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了，就意味著這個秘密多了一個出口。
他想起柳易繁。如果她在，會怎麼說？大概會冷靜地分析利弊，然後用她那種清晰的邏輯，指出一連串他想不到的風險和操作難點。
但他們已經分手了。
現在，他又站在了一條更孤獨、更莫測的分岔路口前。
唐曉雨在為新廠房奔波，在計算幾千平米帶來的成本壓力和發展空間。她眼裡是公司的擴張，是報表，是團隊，是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生意”。
而他手裡握著的，是一個能砸穿現有行業天花板的、卻不知道往哪裡砸的“錘子”。
告訴她，除了讓她平添憂慮和茫然，似乎冇有任何實際幫助。她肩上的擔子已經夠重了。
周開飛關掉了滿是數據對比的網頁，合上了記錄著精確工藝參數的筆記本。
他把那幾塊性能驚人的樣品，用無紡布仔細包好，鎖進了專門存放重要試樣的恒溫乾燥櫃裡，和之前那六種“有提升”但不算顛覆的材料放在一起。
然後，他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走出核心區，鎖好門。
外麵，唐曉雨正在臨時隔出的辦公室裡，對著電腦上的廠房平麵圖，用計算器核對著不同布局方案下，生產線與物料流轉的效率。
見他出來，抬起頭，快速彙報了一句：“周總，看了七處，目前有三處比較符合我們長遠規劃，但各有利弊，價格也差得挺多。我下周約了業主麵談，爭取把範圍縮小到兩個。”
“嗯，你定。”周開飛點點頭，腳步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還是平常，但話裡多了點方向，“要是幾個方案都差不多，定不下來，就挑大的買吧。”
唐曉雨從屏幕前抬起眼，有點意外。
“大的？”她確認道，“哪怕短期用不上，可能會有閒置？”
“空間大點，總不是壞事。我那個獨立區域，之前說三到五百平，如果能再大一些，或者旁邊預留出能擴展的餘地，更好。”
他心裡劃過一個念頭：萬一，將來真需要運點什麼大家夥進來，或者擺弄些沉重的長家夥，現有的地方肯定轉不開。空間大點，總歸是冇錯的。
“我明白了。”唐曉雨應下，“其他條件如果相差不大，就按麵積大的來。”
“嗯。”周開飛不再多說，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身後的唐曉雨已經重新低下頭，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將新的篩選條件輸入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