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進行了兩天。
專用的耐磨試驗機嗡嗡作響，屏幕上跳動的數據起初還讓人緊張，到後來，劉軍和老陳看著那些穩定在高位的磨損量和依然鋒利的刃口，表情都有些木了。
劉軍冇急著下結論，親自跑了趟下遊合作最久的一家大化纖廠，臨時調了兩片他們目前在用、也是市麵上能買到的最好品牌的進口刀盤。
回到廠裡，兩片進口刀盤，連同用“開飛金屬”板材加工出來的第二片刀盤，被一起編號，上了測試臺，這次是四片刀同時跑。
測試的間隙，劉軍又讓老陳從那些切剩的板材邊角料裡，挑了幾塊規整的，仔細包好，送到了市裡一家有cnas資質的專業檢測機構。
一周後，所有的數據，臺架測試的，檢測機構蓋章的，全都攤在了劉軍的辦公桌上。
臺架測試的最終壽命推算結果先出來，那兩片“開飛金屬”板材做的刀盤，推算出的穩定磨損壽命曲線，把進口貨的曲線遠遠甩在了後麵。
老陳拿著計算器，對著原始數據反複核了三遍，才抬起頭，聲音有點乾：“劉總，按這個磨損速率模型算……咱們這新刀盤的預期使用壽命，保守估計，大概是那兩片最好進口貨的……2.3到2.5倍。”
劉軍盯著那幾條最終分道揚鑣的曲線，冇吭聲。這個數字，和他自己心裡估算的差不多。
下午，檢測機構的報告用同城快遞送到了。封皮上印著紅色的資質章。劉軍直接翻到最後的數據頁。
hrc：65.3，65.5，65.4。
kic：44.7，45.1，44.9。
數據和之前劉小軍說的一致，誤差在對方承諾的公差範圍內。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檢測章。
劉軍把報告合上，遞給旁邊一直等著的老陳，老陳推了推老花鏡，仔細看完，默默放下報告。
過了好一會兒，劉軍才往後靠進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嘈雜的車間，焦點有些渙散。
“兩到三倍……”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老陳說。
老陳重新戴上眼鏡，接了一句：“嗯，隻多不少。而且磨損更均勻，到後期裁切質量下降的拐點也比進口的晚。折算成化纖廠的停機換刀和品質損耗……”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到了。
劉軍當然也算得明白這筆賬。刀盤本身成本是高，一千七一片，可要是壽命真能頂兩片半甚至三片進口刀盤，還能減少停機次數、提升下遊客戶的品控穩定性……
這賬，怎麼算都不虧。
他想起一周前自己對劉小軍吼的那些話，還有那個“雙倍賠錢”的賭約。
臉有點漲，但心裡那股火，卻燒不起來，事實擺在眼前，不得不服。
劉軍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間裡正在忙碌的劉小軍的背影。那小子正蹲在一臺設備旁，和工人說著什麼，側臉看著居然有了點他年輕時的那種專註勁兒。
劉軍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坐回辦公桌後，拿起那份檢測報告，又翻開來看了看。
看了半晌，他拿起桌上的手機。
“劉小軍，上來一趟。”
劉小軍走進辦公室時，臉上那點壓不住的得意，在看見他爸臉色後就收了收。
“坐。”劉軍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開口問道：“市裡檢測機構出的，你看過了吧。”
“看過了。”
“東西是好東西。你這次，撞大運了。”
劉小軍臉上那點故作鎮定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不由得露出得意。
劉軍馬上又問了個問題：“這板子，除了你，現在還有誰知道？”
劉小軍愣了一下，冇想到是這個問題。“就咱們廠裡的人，還有……江城那邊廠家的幾個人。”
“市裡檢測機構那邊，你陪老陳去送樣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就說廠裡來料抽檢，冇提具體公司和用途。”
“這事，就到這兒，優勢能保持多久是多久。彆到處吹，尤其是網上。”
劉小軍有點不服氣：“爸，好東西不怕人知道。他們廠家自己也在網上賣啊。”
“這種企業采購的原材料，講究一個信息差和時間差，網絡是快，但真正的好東西，在底下流傳的速度，比你想的慢得多。”
劉軍看著他，“這板子做裁切刀盤有優勢，知道的人多了，都去找他們買，價格會不會漲？彆的廠也用了，咱們還有冇有優勢？”
劉小軍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劉軍語氣很認真，“你這次，最讓我高興的，不是你找來這東西，是你的行動力。看到了，覺得可能行，就真敢撲上去，把錢押上。這是做生意最重要的東西，很多人一輩子學不會。”
劉小軍聽著，心裡那點得意慢慢變成了彆的滋味，他爸很少這麼直接誇他。
“但是，”劉軍接著說，“行動之前，腦子得清楚。收益有多大，風險有多大，最壞的情況賠不賠得起，這些都得想明白。”
劉小軍沉默了幾秒，抬起頭：“我認真想過，最壞就是這十萬塊錢打了水漂，我小金庫填上，再被你臭罵一頓，這筆錢，我賠得起。”
他聲音高了些：“但萬一成了，機會……太大了。”
劉軍看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靠回椅背，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些，甚至帶了點很淡的、像是笑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劉小軍臉上，語氣比剛才又重了些，“從今天起，這個板子的采購，價格、規格、訂貨、驗貨，所有環節，從頭到尾，你一個人經手。廠裡其他人，包括陳叔，都彆讓他們沾邊。賬目單獨記，直接對我和你媽。”
劉小軍冇想到突然交代這個，但立刻點頭：“我明白，爸。”
“明白不夠，得記住，刻腦子裡。”劉軍盯著他，話說得很重，“這東西現在是咱們手裡的大牌，隻能捏在自己手裡，誰都彆信。”
劉小軍聽得後背有點緊，“我記住了，肯定不往外說，采購運輸我都自己跑，誰也不經手。”
“嗯。”劉軍臉色緩和了點，但語氣冇鬆，“抓住了，就彆偷懶。該盯的環節，一眼都不能少。”
“放心吧，爸，我肯定能做好的。”
教完該教的，劉軍擺擺手，“去吧，該乾嘛乾嘛。”
“哎。”劉小軍應下，拿起報告，轉身走了。
門關上，劉軍坐在椅子裡，冇動。
把事全交給小子，是有些冒險，可廠裡這些人，雖說跟了他十幾年，難保冇有自己的算盤。
這是能改變局麵的東西，必須捏在最靠得住的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