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陣那令人眩暈的藍光在視網膜上徹底消散，一片昏暗且壓抑的蒼綠遮擋住了眾人的視線。
伊希切爾冇有天空。
那棵遮天蔽日的世界樹主乾占據了城市北側所有的視野，它的根係像是一堵的褐色城牆，蔓延至天際線的儘頭。樹皮表麵溝壑縱橫，每一道裂紋都寬闊得足以塞進一輛馬車。繁茂的樹冠在幾千米的高空撐開，像一把巨大的綠色華蓋，將陽光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麵，隻有少許光線經過無數層枝葉的過濾，在地麵投下一片片晃動的光影。
這裡的建築大都低矮、敦實，普遍采用灰白色的岩石堆砌而成。冇有尖頂，冇有花哨的琉璃窗，所有的屋頂都被修建成平緩的圓弧狀，似乎是為了防備高空墜落的枯枝。
世界樹那龐大的根係在地表毫無規律地隆起，像是一座座靜止的褐色山丘，將城市分割成無數個零碎的區塊。
“這邊走。”
火爪走在最前麵，她指了指那些蜿蜒在巨大樹根之間的道路，“穿過前麵的商業區就是大升降機。我小時候跟老爹來過一次，要排很長時間的隊，每天隻有兩班。”
“每天隻有兩班？”莉娜看了一眼懷表，時間還算充裕。
“上午十點一班，下午四點一班。”火爪一邊帶路一邊解釋，“主要是為了配合下麵的貨運吞吐量。如果我們錯過了這一班，就隻能等到明天早上。希巴爾巴的夜晚並不好過，上麵的入口會在日落後完全封閉。”
“大升降機旁邊有一個備用的緊急傳送法陣，可以傳送到特拉洛克，烏爾坎以及希巴爾巴——那個傳送陣不與任何地脈連接，但是必須兩位a級強者才能勉強維持，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會使用。”
一行人穿過兩條逼仄的石板街道。轉過一個巨大的樹根拐角後，視野驟然開闊。
前方是一個巨大廣場，地麵鋪著厚重的青石板。廣場儘頭就是深不見底的大裂穀邊緣。而在懸崖之外，懸停著一個直徑超過兩公裡的巨大圓形石盤——那就是通往地下世界的大升降機。
這與其說是一個升降平臺，不如說是一座浮空的小島。
石盤邊緣圍著一圈粗大的黑鐵護欄，每隔一段距離就豎立著一根刻滿符文的石柱。幾十根足以讓三個成年人合抱的淡綠色巨型鎖鏈從上方的虛空中垂落，扣在石盤的四個方位，鎖鏈繃得筆直，表麵亮起的符文如呼吸般律動著。
“大升降機的鎖鏈由叢林特產的‘葉綠礦石’打造，強度超過了奧利哈鋼，”火爪介紹道：“而且每年都會檢修一次，換掉老化的鎖鏈，重新加固符文，從來冇有出過事故。”
廣場上人聲鼎沸。
數不清的商隊擁擠在這裡，載滿貨物的駝獸噴著響鼻，巨大的板車上堆滿了用油布包裹的糧食、布匹和各種地表特產。商人們操著各地的方言大聲吆喝，為了插隊的位置爭吵推搡。
突然間，莉娜看到了一個與這城市格格不入的人影，那是一個龍人。
與蜥蜴人不同，龍族在化身人形的時候能保留人類的麵孔，隻留下角和尾巴。
那是一個頭發花白，身體微微發福的老年女性龍人。她坐在村口的一個石墩子上，仰望著天空。她的懷裡抱著一枚白色的蛋，嘴裡念念有詞：“我兒子......我兒子不是逃兵......”
“這老太太也是個可憐人。”路旁的一位商人搖了搖頭，看起來他是經常在伊希切爾附近來往的人，對這裡頗為熟悉。
“您認得她？”莉娜好奇地走上前問道。
“她叫坎蕾拉，”商人語氣憐憫地說道：“她曾經生活在特拉洛克，她的兒子是宮廷樂團的首席指揮家，但是因為惹到了某個有權勢的貴族，對方想辦法給他栽贓了一個逃兵的名頭。這小子很不走運，他的妻子離開了他，而他的母親，也就是坎蕾拉被逐出了特拉洛克，他自己也被關進了監獄。”
“她懷裡那枚蛋就是她兒子出發前交給她的，”商人歎了口氣：“但是不在特拉洛克的龍蛋是孵不出小龍的......”
“我兒子不是逃兵！他不是逃兵！”老人突然站起來，邊哭邊對著頭頂的那座城市揮著手，像是想抓住什麼。
莉娜搖了搖頭，轉過身去。
她又想起了克拉斯鎮上那位老牧師的話——特拉洛克自稱文明，崇尚藝術，但階級的差距和森嚴的等級依然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好多人。”安妮踮著腳尖，試圖越過前麵一個牛頭人的肩膀看清路況，“這要排到什麼時候去？”
升降機的入口處設有三道關卡，每一道都有全副武裝的教會騎士和當地衛兵把守。他們手裡拿著探魔水晶，仔細地搜查著每一個過路者的行囊和身體，尋找著違禁品。隊伍移動的速度慢得像蝸牛爬行。
“普通票確實要排隊，而且還要提前三天預訂。”莉娜從袖口裡掏出一枚青色的徽章，那是離開神廟前賽斯莉耳塞給她的，“不過我們不用。”
她徑直走向最右側那個空蕩蕩的通道。那裡鋪著紅地毯，隻有兩名神官在悠閒地交談。
看到莉娜一行人走近，一名神官剛想伸手阻攔，目光觸及莉娜手中的徽章，臉色瞬間變得恭敬無比。他甚至冇有要求搜身，隻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雙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親自拉開了那扇雕花的鐵門。
旁邊排隊的一眾商人和冒險者投來了羨慕嫉妒的目光，但在看到那枚代表大祭司親臨的徽章後，所有的竊竊私語都變成了敬畏的沉默。
“這就是特權階級的感覺嗎？”奧黛麗跟在莉娜身後，看著那些衛兵紛紛退讓，嘴角勾起一抹愉悅的弧度，“不得不說，那隻偷腥貓給的東西還挺好用。”
踏上巨大的石盤，腳下的觸感堅實而厚重。石盤中央甚至搭建了一些簡易的棚屋，供貴賓休息。
冇過多久，腳下的岩石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
“嗡——”
巨型魔導引擎啟動的沉悶的轟鳴聲從地底深處傳來，伴隨著雷鳴般的巨響，周圍那幾十根粗大的鎖鏈開始緩緩絞動。
巨大的圓形石盤開始旋轉，隨後以一種恒定的速度緩緩下降。
周圍的光線迅速變暗。隨著高度的降低，頭頂那一點僅存的天光被逐漸拉遠，變成了一個遙遠的白點。而下方的深淵中，卻亮起了無數星星點點的燈火。
四周的岩壁被人力開鑿出了無數棧道和洞穴。
“看那邊。”
火爪指著左側的一處絕壁。
在那垂直的黑色岩壁頂端，有一塊巨大且突出的半懸空岩盤。一座通體漆黑的城堡赫然聳立其上。
城堡的建築風格極其冷硬，冇有任何柔和的線條。城牆由整塊整塊切割平整的黑曜石堆砌而成，接縫處澆築著銀白色的秘銀汁液，在幽暗的地下環境中反射著冷冽的寒光。高聳的塔樓像是一根根黑色的尖刺，直指上方狹窄的天空。
“那是‘狼堡’。”火爪的聲音有些乾澀，“希巴爾巴的狼王，還有那些把持著地下世界權力的十三家大貴族，大部分都住在那個區域。那裡是禁區，普通人一旦靠近，會被魔晶炮撕成碎片。”
升降機繼續下降，旋轉的角度讓眾人的視線轉向了另一側。
一陣灼熱的氣浪混合著濃重的機油味和煤煙味衝了上來。
“哇……”安妮趴在護欄邊，發出一聲驚歎。
在右側那麵近乎垂直的峭壁上，竟然“掛”著一座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鋼鐵城市。
那不是建造在地麵上的城市，而是完全依靠工程學奇跡鑲嵌在懸崖上的鋼鐵叢林。成千上萬根精鋼鉚釘被深深打入岩層，作為這座城市的骨架。無數粗大的鎖鏈像蜘蛛網一樣連接著各個區塊，將那些懸空的鋼鐵平臺、工廠和居住區死死拉住。
巨大的齒輪在城市內部緩緩轉動，每一個齒輪都有幾層樓高，咬合間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白色的蒸汽從無數根粗細不一的黃銅管道中噴湧而出，在城市上空形成了一層淡淡的薄霧。
在那些向外延伸的鋼鐵平臺上，停泊著十幾艘依靠兩側巨大的螺旋槳和底部的風屬性回路懸浮的體型龐大的飛艇。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在飛艇的甲板上忙碌，吊臂揮舞，將一箱箱礦石運進船艙。
莉娜盯著那些停泊的飛艇，眼神微動。
那些飛艇的結構非常複雜，裸露在外的引擎管道閃爍著暗紅色的魔力光輝，顯然是某種高階的魔導動力核心。
“能在懸崖上造出這種東西……”莉娜心中暗自思忖，“賽斯莉耳冇騙我。這裡的機械水平確實遠超地表。隻要有足夠的材料和圖紙，修複‘雲雀’號的主引擎應該不成問題。”
隨著最後一聲巨大的轟鳴，升降機猛地一震，停止了旋轉。
那個直徑兩公裡的巨大石盤，精準地卡入了下方一個鋼鐵鑄造的環形平臺內。
“哢嚓——”
十幾根巨大的金屬鎖扣從平臺四周彈出，將升降機牢牢鎖死。
“到了。”火爪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那種嗆人的煤煙味讓她的耳朵不舒服地抖了抖，“歡迎來到希巴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