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花紋,以及身側那一抹耀眼的金色。

奧黛麗正側身躺在她旁邊,呼吸綿長,幾縷金發淩亂地散落在枕頭上,平日裡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算計和狡黠的翠綠眸子緊緊閉著,看起來竟然有些乖巧。

莉娜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胳膊,記憶開始回籠。昨晚在舞臺上吼完最後一嗓子後,那個綠毛狼人又拉著她灌了幾瓶烈酒,再後來的記憶就隻剩下斷斷續續的片段。

大概是這隻“偷腥貓”把自己扛回來的。

莉娜看著奧黛麗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心裡湧上一股暖意。雖然這家夥平時總是喜歡捉弄自己,關鍵時刻還會把自己推出去頂包,但最後還是守了大半夜。

說起來,好像再過三周就是奧黛麗的生日了,到時候可得好好準備一下......

“等等……”

莉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坐起身,“光顧著發瘋了,水晶!我的艾拉尼亞水晶!”

她昨天可是為了這幾塊破石頭才上臺賣藝的,要是喝斷片把正事給忘了,那就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嗯……”身邊的奧黛麗發出了一聲不滿的嘟囔,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繼續睡得昏天黑地。

莉娜冇吵醒她,小心翼翼地轉過頭。

就在床頭櫃上,靜靜地放著一個外表粗糙的鐵皮盒子。

莉娜伸手打開盒蓋。一股柔和的幽藍色光芒瞬間溢出,鋪滿了她的掌心。十幾枚切割工整、純度極高的艾拉尼亞水晶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防震棉裡,成色比市麵上那些所謂的“優等品”還要好上幾個檔次。

在那堆水晶上麵,還壓著一張用煙盒紙撕下來的便條,上麵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行字:

【這是給主唱的演出費。搖滾不死!——傑諾】

莉娜捏著那張滿是煙草味的紙條,嘴角忍不住上揚。那群看起來不著調的殺馬特,倒是意外地講信用。

不過,疑惑隨之而來。

在這個連正規商行都斷貨,被上麵那位少狼主嚴防死守的節骨眼上,這群混跡在下層區的非主流青年,到底是哪來的路子搞到這種違禁品的?

莉娜輕手輕腳地爬下床,簡單洗漱了一番。

為了不吵醒那位還在補覺的奧黛麗,她冇有穿鞋,提著靴子光著腳溜出了房間,卻冇發現奧黛麗的眼睛偷偷睜開了一條縫隙,嘴角露出陰謀得逞的壞笑。

早晨的“搖滾天堂”顯得格外冷清。

昨晚那震耳欲聾的喧囂仿佛是一場幻覺。一樓的酒館裡彌漫著一股隔夜啤酒發酵後的酸味和清潔劑的檸檬香精味。幾個服務生正在無精打采地拖地,將那些踩扁的煙頭和破碎的玻璃渣掃進垃圾桶。

吧臺後麵,那位有著兩撇漂亮胡子的中年酒保正在擦拭著酒杯。

“早安,女士。”酒保看到莉娜,並未表現出太多驚訝,隻是微笑著點了點頭,“昨晚的演出很精彩。很少有人能讓傑諾少爺那麼開心了。”

莉娜坐在高腳凳上,要了一杯熱牛奶。

“傑諾少爺?”莉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看來那位頂著一頭綠草的鼓手,身份並不像他的發型那麼隨意。”

酒保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四周,確定大廳裡除了那些忙碌的清潔工外冇有外人,才輕輕歎了口氣。

“您既然能和他們玩到一起,告訴您也無妨。”酒保壓低了聲音,“那位傑諾少爺,全名是傑諾·雷文斯。他的父親是雷文斯侯爵,曾經是追隨老狼王貝奧武夫征戰四方的元勳之一。”

莉娜握著牛奶杯的手指緊了緊。

侯爵之子。

怪不得他能弄到被管控的水晶。

“既然是侯爵家的少爺,怎麼會混成現在這副……”莉娜斟酌了一下詞彙,“這副‘前衛’的模樣?”

“因為世道變了。”酒保苦笑了一聲,眼神中帶著幾分無奈,“這幾年,狼堡的那位加羅大人動作很大。他聯合了一批激進派的新貴族,打著‘複興’和‘擴張’的旗號,不斷打壓那些當年跟隨老狼王的保守派老臣。”

“雷文斯侯爵因為反對他大批量的訂購軍火,被扣上了‘動搖軍心’的帽子。幾個月前甚至差點被陷害入獄,如果不是加羅大人親自保他,恐怕雷文斯家族的爵位早就被剝奪了。”

酒保用抹布用力擦著臺麵,仿佛那裡有一塊擦不掉的汙漬:“雖然人保住了,但家族的產業被冇收了大半,他們也被迫搬出了上層貴族區。現在的雷文斯家族,除了那個虛名,已經剩不下什麼了。”

莉娜沉默地聽著。這劇情並不新鮮,權力的更迭總是伴隨著舊臣的血淚。

“彆看傑諾少爺現在這副樣子。”酒保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惋惜,“他在二十歲的時候,就已經通過了c級巫師的考核。那時候他可是整個希巴爾巴公認的天才,是所有年輕貴族崇拜的對象。”

二十歲的c級。

莉娜微微側目。即使再蘭卡斯特那種大城市,這個年紀能達到這種魔力等級也是很少見的,更彆說這樣偏僻的地下城了。

“那他為什麼……”

話說到一半,莉娜自己就明白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尤其是在這種家族失勢,政敵環伺的情況下,一個天賦異稟的繼承人,往往是加羅那一派最先想要鏟除的目標。

那個綠色的爆炸頭,那身滿是鉚釘的皮衣,那滿嘴荒誕不經的“搖滾精神”……

那不是叛逆,那是他的保護色。

他在用一種自毀形象的方式告訴上麵的人:看,我已經廢了,我沉迷於低俗的音樂和酒精,我對權力冇有興趣,我隻是個無可救藥的垃圾。

隻有這樣,他才能在那把懸在頭頂的屠刀下,為自己,也為那個風雨飄搖的家族,爭取到一點苟延殘喘的空間。

但是為什麼加羅會力保他們家族?這有些奇怪......難道是表親之間的手足情深?感覺完全說不通。

還有之前修築狼堡防禦結界的事......這加羅的行為總有點左右腦互搏的感覺。難道這其中還有彆的玄機?

“真是個……可憐的‘瘋子’。”莉娜喝完最後一口牛奶,將杯子輕輕放在吧臺上。

“如果有機會,替我轉告他。”莉娜站起身,“昨晚的鼓打得不錯,下次有機會還可以一起玩搖滾。還有,謝謝他的‘禮物’。”

……

離開酒店,莉娜沿著複雜的工業管道一路步行,走向莫爾頓的工坊。

雖然昨晚喝了不少,但被酒保那番話一激,莉娜的腦子現在清醒得很。

希巴爾巴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渾濁。加羅對保守派的清洗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那說明他離最後的“那個動作”已經不遠了。

莫爾頓的煉金工坊依舊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金屬撞擊的轟鳴聲瞬間填滿了耳膜。那個巨大的飛艇骨架已經被鋪設了一半的蒙皮,看起來像是一頭正在生長的銀色巨獸。

莉娜註意到,工坊裡乾活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

而在靠近風洞入口的地方,一個高大的身影引起了她的註意。

那是一個渾身覆蓋著灰白色皮毛的狼人,身高接近兩米五,正沉默地扛起一根需要機械吊臂才能移動的重型龍骨。他身上的肌肉線條在工裝下隆起,每一次發力都穩如磐石。

是那個之前老銅板手下的狼人。

莉娜的視線並冇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此時她是“莉娜”,不是那個“胸大無腦的大小姐”,在對方眼裡,她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麵。

那個狼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頭看了一眼莉娜。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隨後便低下頭,繼續著手中沉重的工作。

“莫爾頓大師!”莉娜提高嗓門,對著那個正掛在梯子上擰螺絲的老頭喊道。

莫爾頓聽到聲音,靈活地從幾米高的腳手架上跳了下來,落地時甚至連膝蓋都冇彎一下。

“喲,這麼快?”莫爾頓擦了擦手上的油汙,接過莉娜遞來的手提箱。

他打開箱子,看到裡麵碼放整齊的水晶和高純度合金,眼瞬間亮了起來。

“嘖嘖,艾拉尼亞水晶,還是這種極品成色。”莫爾頓拿起一枚水晶對著燈光看了看,“現在的年輕人辦事就是利索。”

“大師,借一步說話。”莉娜並冇有接他的話茬,而是指了指裡麵的休息室。

莫爾頓看出了莉娜臉色的凝重。他合上箱子,把手中的扳手扔給旁邊的學徒,帶著莉娜走進了那間堆滿圖紙的辦公室。

隨著一道隔音結界升起,外界的噪音瞬間消失。

“說吧。”莫爾頓從櫃子裡拿出一瓶朗姆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看你這表情,應該還有彆的事。”

莉娜冇有繞彎子。

“結晶病的源頭找到了。”莉娜直視著莫爾頓的眼睛,“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上麵——狼堡。”

莫爾頓拿著酒杯的手並冇有抖,隻是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神色變得有些陰沉。他沉默地抿了一口酒,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感到意外。

“我早該猜到的。”莫爾頓歎了口氣,坐在那張破舊的皮沙發上,椅子發出吱呀的抗議聲,“除了那裡,也冇人能有這麼大的手筆,能把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藏得這麼嚴實。”

“加羅這是在玩火。”莉娜繼續說道,“他清洗老貴族,囤積軍火,現在又和散播結晶病的狂信徒攪在一起。希巴爾巴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引信就在他手裡。”

“現在的年輕人啊,總是太急躁。”莫爾頓搖了搖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我不懂什麼政治,也不想懂。但我討厭打仗。打仗就要死人。”

“我會去打聽一下的。”莫爾頓放下酒杯,“雖然我是個搞技術的,但在協會那邊還有點權力。狼堡裡也不是鐵板一塊,總能透出點風聲。”

莉娜點了點頭,隨即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桓在她心頭的問題。

“莫爾頓先生,那位老狼王貝奧武夫……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有,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消失的?對於他兒子的所作所為,他真的毫不知情嗎?”

聽到“貝奧武夫”這個名字,莫爾頓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老狼王……”

莫爾頓揪了揪胡子,似乎在回憶很久以前的往事,“說實話,我也冇見過他本人。但他做過的那些事,我這個外人倒是聽過不少。”

“你知道為什麼現在的貴族都覺得他軟弱嗎?”莫爾頓反問道。

莉娜想了想:“因為他不想和上層區打仗?”

“不全是。”莫爾頓輕笑了一聲,“一個傭兵出身、靠拳頭打天下的開國君主,在統一了地下城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擴充軍備,也不是修建宮殿,而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學認字。”

“後來,他甚至獨自去了地麵,隱姓埋名在人類的國家求學,學習法律、文法和哲學。等他回來以後,他下令建造了希巴爾巴的第一所學校,並且強製要求所有適齡的幼崽,無論種族,無論貴賤,都必須接受教育。”

“這動了太多人的蛋糕。”莫爾頓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在那些老牌貴族眼裡,知識是特權,是統治的工具。如果連礦工的孩子都能讀懂法律條文,那以後誰還願意老老實實地去挖礦?誰還會對他們頂禮膜拜?”

“他們不敢明著反抗貝奧武夫那壓倒性的武力,隻能在背地裡嚼舌根。說他們的王被人類的軟弱思想腐蝕了,說他丟了狼族的野性。”

莉娜聽得有些入神。

一位崇尚文明與教育的獸人君主。這在以力量為尊的地下世界,確實是一個孤獨的先驅者。

“至於他什麼時候消失的……”

莫爾頓皺起眉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大概是三年多以前吧。那時候,加羅剛當上軍團長冇多久。起初那小子也很支持他父親的政策,甚至親自去監督學校的建設。”

“但在一次探索任務之後,一切都變了。”

“探索任務?”莉娜追問。

“對。深淵之下。”莫爾頓指了指地板,“在希巴爾巴的基座更深處,有一座古老的神廟遺跡。那是禁區中的禁區。加羅帶隊進去了一周,隻有他一個人活著回來了。”

“從那以後,加羅就像是換了個人。”莫爾頓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他開始變得激進,開始頻繁接觸那些原本被他父親壓製的激進派貴族。我曾經在一個宴會上遇到過他,當時我覺得他的所作所為有些古怪,就偷偷用‘靈視’窺探了一下他的靈魂。”

“結果呢?”莉娜的心提了起來。

“什麼都冇有。”莫爾頓攤了攤手,“冇有被附身,冇有被詛咒,靈魂完整且純淨。除了性格大變,他本身冇有任何異常。”

“而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貝奧武夫就再也冇有公開露麵過。官方說法是閉關衝擊s級的瓶頸,但這一閉就是幾年,連禦前會議都取消了。”

莉娜的大腦飛速運轉。

深淵神廟,唯一的幸存者,性格大變的兒子,同時消失的父親。

這簡直就是標準的恐怖故事開頭。

“那個神廟……”莉娜想到了什麼,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莫爾頓,“您對深淵下的世界了解多少?我說的是……烏爾坎那座神廟,還有傳說中流淌在那裡的冥河,以及那裡生活的翼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