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翳。夏日的蘭卡斯特就像一位多情的少女,剛剛還是晴空萬裡,轉瞬間便大雨傾盆。
悠揚的小提琴聲在鋪著厚重天鵝絨地毯的大廳裡流淌。琉璃窗將窗外的雨聲遠遠隔開,空氣中彌漫著上等雪茄的醇厚香氣與高級牛排的焦香。
維爾德伯爵靠在胡桃木高背椅上。他穿著一件暗銀色的雙排扣馬甲,胸前的口袋裡疊著一塊平整的真絲方巾。
“這裡的風景可真不錯。”維爾德伯爵向對麵的男子微微舉起酒杯,嘴角勾起一個矜持的弧度。
坐在對麵的諾維科夫穿著一件帶有沃爾加尼亞風格的深色呢子大衣。
“蘭卡斯特的繁華還是如此令人讚歎。”諾維科夫點了點頭,酒杯在半空中虛晃了一下,算是回敬。
諾維科夫轉過頭,視線越過寬大的落地窗,俯瞰著下方那座猶如巨大齒輪般運轉的城市。
雨幕中,道路兩側高聳的瓦斯路燈已經被最新型的魔導冷光燈取代。幾臺噴吐著白色蒸汽的魔導步行機正在路口交錯巡視,造型流暢的魔導機車穿梭在馬車之間,彙聚成一條冇有儘頭的鋼鐵河流。氤氳的水霧深處,還能看到港口絡繹不絕的商船。
“和七年前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相比,這裡已經完全不一樣了。”諾維科夫收回目光,發出一聲感歎。
“是啊,新東西實在太多了,多得讓人有些眼花繚亂。”
維爾德伯爵抿了一口紅酒,視線透過窗戶,落在街道對麵一塊巨大的彩色霓虹招牌上。
一家開業不久的“暗夜能量飲料”分銷店前,來自各國的遊客已經擠占了半條人行道。
維爾德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他放下酒杯,手指沿著光滑的桌麵邊緣緩緩劃過。
“不過,蘭卡斯特的建築再怎麼翻新,有些東西也是時間無法抹除的。”維爾德的語氣變得溫和而悠長,“比如維爾德家族與戈利岑家族之間,那份跨越風雪與海洋的深厚友誼,從未發生過任何變化。戈利岑公爵大人的身體近來可好?”
諾維科夫放下酒杯,脊背挺直了幾分,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換上一副無可挑剔的禮貌神情。
“公爵大人一切安康,伯爵先生。”諾維科夫微微欠身,“上個星期,公爵大人還在家族晚宴上特意開了一瓶您去年冬天贈送的陳釀。我會一字不差地向公爵大人轉達您的誠摯問候。”
維爾德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他從旁邊的銀質煙盒裡抽出一根雪茄,拿起雪茄剪,動作優雅地剪掉一端。
“我註意到,黑鐵集團最近在西大陸的港口投放了一批價格相當優惠的粗煉魔晶礦石。”維爾德劃燃一根特製的長柄火柴,橘黃色的火苗輕輕跳躍,“作為老朋友,我想順便確認一下,維爾德家族旗下工廠兩個月前訂購的那批大宗礦石,黑鐵集團準備按照什麼價格交付給我們?”
諾維科夫望著雪茄前端騰起的青藍色煙霧,眼底閃過一絲了然。這是一次老牌貴族之間心照不宣的試探。
“當然是按照市場上的最低價格來結算,尊敬的伯爵先生。”諾維科夫的回答冇有任何遲疑,“照顧盟友的利益,是貴族之間最基本的禮儀。無論外麵的市場風向怎麼變,沃爾加尼亞人都不會拋棄這種騎士精神。”
維爾德深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圈。。
“戈利岑公爵大人的慷慨令人敬佩。這正是黑鐵集團能夠在西大陸屹立不倒的根基。”維爾德微笑著誇讚道。
隨後,他話鋒一轉,發出一聲歎息。
“話雖如此,但現在的蘭卡斯特,有些人已經不太信任這種由名譽和鮮血鑄就的‘騎士精神’了。”
維爾德打開身旁那隻鱷魚皮公文包的黃銅搭扣,從中抽出一份蓋著數枚紅色印章的羊皮紙複印件,順著光滑的桌麵緩緩推到諾維科夫麵前。
“他們似乎覺得口頭承諾分量太輕,隻願意相信這種印著死板條款的契約。”
諾維科夫低下頭。複印件的抬頭處,赫然印著西比爾集團那個由齒輪與天平組成的醒目徽記。
這是一份西比爾集團近期與多家下遊冶煉工廠簽訂的“標準魔礦交割期權合同”。
維爾德彈了彈雪茄上的煙灰,目光緊緊鎖在諾維科夫臉上,仔細斟酌著接下來的字句。
“這份東西可能比它表麵上看起來危險得多。”維爾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它不隻是一份約定在幾個月後以固定價格交貨的采購契約。你看第四條,上麵明確寫著,這種‘到期提貨的權利’允許在第三方市場自由轉讓。”
維爾德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意味著,一旦市麵上的礦石價格發生劇烈波動,這張原本用來鎖定成本的廢紙,瞬間就會變成蘭卡斯特證券交易所裡最搶手的金融衍生品。”
諾維科夫的目光從複印件上的條款間快速掃過,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維爾德靠回椅背,端起紅酒杯。
“黑鐵集團近期突然反常地下調礦石散單價格,應該也和西比爾集團的這些擴張動作有關吧?”維爾德看似隨口一問,眼神卻銳利如刀。
諾維科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端起麵前的半杯紅酒,在手裡輕輕搖晃。
“年輕人拿到了一點新技術,難免會有些急躁,總想打破舊的規矩。”諾維科夫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寬容,“公爵大人隻是覺得,有必要稍微整頓一下市場秩序,讓西大陸的那些新興公司知道,在真正的底蘊麵前,誰才是有資格製定規則的人。”
維爾德臉上立刻浮現出一副深以為然的敬佩表情。他將高腳杯放在桌麵上。
“黑鐵集團確實有著令人折服的高貴品格。既然公爵大人有意給年輕人們上這麼一堂課,作為最堅實的盟友,維爾德家族自然也願意拿出一部分誠意,替貴方分擔一些講臺上的粉筆灰。”
維爾德再次將手伸進公文包,取出一份嶄新的燙金協議書,遞到諾維科夫麵前。
諾維科夫接過協議。
這是一份足以在蘭卡斯特引發金融海嘯的聯合絞殺計劃。
維爾德吸了一口雪茄,用平緩的語調將這份方案娓娓道來。
“西比爾集團為了在世博會期間大規模推廣他們的新型熱熔礦機,向市場拋售了海量的低價‘看漲期權’。他們篤定自己的新技術能夠把開采成本壓縮到極致,所以敢向買家承諾,未來三個月內,買家都可以用一個極低的價格向他們提貨。”
“我的計劃很簡單。下個星期一開市,維爾德家族會動用十幾個分散在海外的隱秘賬戶,將西比爾集團拋在市麵上的這些期權合同全部吃進肚子裡,一張都不剩。”
諾維科夫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他已經隱約猜到了這位伯爵接下來的瘋狂舉動。
“與此同時,”維爾德盯著諾維科夫,“我希望在三周之後聽到一個不幸的消息:沃爾加尼亞北部礦區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極端暴風雪,導致所有主力礦場停工,主要運輸線路也需要緊急搶修。整個黑鐵集團的對外礦石出口,將因此陷入無限期停滯。”
諾維科夫的眼睛微微眯起。
黑鐵集團占據了西大陸五成以上的粗礦供應。一旦這條大動脈被人為掐斷,蘭卡斯特現貨市場上的魔晶礦價格必將在恐慌情緒的推動下一路飆升,直接擊穿天花板。
維爾德將燃燒的雪茄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裡。
“當現貨市場上的礦石價格漲到原來的三倍,甚至五倍時,西比爾集團的死期就到了。”
“他們的熱熔礦機再先進,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憑空變出幾百萬噸礦石來完成交割。等到期權兌付的那一天,他們要麼以高得離譜的價格從現貨市場買入礦石,填補這個無底洞;要麼隻能麵對天價違約金,直接宣布破產清算。”
維爾德雙手交疊,搭在桌麵上。
“當然,我們是體麵的貴族,不會把人逼上絕路。”維爾德微笑著補充,“在他們即將破產的前一夜,維爾德家族會派出代表,大發慈悲地提出‘和解’。我們會以一個高昂但剛好卡在他們破產底線上的價格,把這些期權合同重新賣回給西比爾集團,幫他們銷毀這些催命符。”
維爾德端起酒杯,朝諾維科夫舉了舉。
“最後,從西比爾集團身上割下來的這塊肥肉,由維爾德家族與黑鐵集團平分,用來彌補貴公司停產期間的‘維修損耗’。您意下如何?”
維多利亞酒店的頂層餐廳裡,小提琴的旋律依舊悠揚。但在諾維科夫耳中,這段旋律已經化作金幣瘋狂碰撞的叮當聲。
這是最純粹的資本絞殺。不見一滴血,卻能在頃刻間抽乾一家龐大財團的脊髓。
諾維科夫臉上的禮貌笑容逐漸加深,最終變成一個心領神會的燦爛笑容。
“這的確是一堂生動的商業課程。”諾維科夫將那份燙金協議書仔細折好,貼身收進呢子大衣的內側口袋,“我想,西比爾集團的年輕人們在交完這筆昂貴的學費後,一定會對‘敬畏市場’這四個字產生極其深刻的理解。”
“維爾德家族一直非常珍視與黑鐵集團的合作關係。”維爾德滿意地點了點頭,“為了讓這堂課的效果更加完美,如果黑鐵集團覺得那些報紙的反應太過遲鈍,需要有人在蘭卡斯特各家報紙的版麵上深入挖掘某些企業‘不合規的壟斷行為’,或者某些‘潛在的危險實驗’……”
維爾德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家生意火爆的暗夜能量飲料分銷店。
“維爾德家族在新聞出版局裡剛好有幾位非常願意傾聽真相的朋友。我們很樂意在追求事實的道路上儘一份綿薄之力。”
諾維科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站起身來,右手端起那杯昂貴的葡萄酒。
維爾德伯爵同樣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酒杯。兩隻水晶杯輕輕碰在一起。
清脆的碰杯聲在奢華的餐廳裡蕩開。
“敬騎士精神。”維爾德伯爵輕聲笑道。
“敬騎士精神。”諾維科夫符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