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卡斯特市中心，西比爾集團總部大樓。
雨水在會議室外的玻璃幕牆上留下一道道斑駁的水痕，遠處滾滾的悶雷被會議室內的討論聲掩蓋。
今天的會議室格外熱鬨。長桌兩側分坐著十幾名衣著風格、種族各異的男女。來自六家企業的代表團成員分彆佩戴著不同的企業徽記，正靠在真皮轉椅上，交頭接耳地低聲交談。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瓷杯碰撞的清脆聲，以及不同口音的討價還價聲，填滿了這間足以俯瞰半個蘭卡斯特的寬敞房間。
厚重的雙開橡木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德裡克·西比爾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定製西裝，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羊皮紙文件，大步跨入會議室。
嘈雜的交談聲如同被利刃切斷，瞬間平息。所有人默契地停下交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位掌控著西比爾集團日常運轉的實權總監。
德裡克徑直走到會議桌上首，拉開主位上的寬大高背椅，穩穩坐了下來。他將手裡的文件隨手放在桌麵上，環視全場。
“早上好，各位遠道而來的朋友。”德裡克微微頷首。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開始依次介紹與會各方。
“坐在左側首位的兩位，分彆是來自索倫納姆本土的逐風貨運集團代表，以及維多利亞鋼鐵公司的執行董事。”
德裡克抬手示意那名身穿傳統三件套正裝的索倫納姆紳士，以及坐在他身旁、穿著包臀短裙的維多利亞女伯爵。
“挨著他們的，是來自科貝倫共和國的羅德製藥首席研發官。”
一名穿著白大褂、胸前彆著燒瓶徽章的中年女性推了推眼鏡，微微點頭致意。
德裡克的視線轉向長桌右側。
“右側這位精靈先生，是來自瓦倫蒂娜的翡翠影業製片人。”
一名留著波浪卷發、穿著紫紅色絲絨西裝的男性精靈起身，向在場眾人鞠躬行禮。
“挨著製片人先生的，是阿圖姆莫拉塔石油公司的貿易主管。”
一名穿著寬大沙漠長袍、皮膚黝黑的男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須。
最後，德裡克的目光停在右側末尾那個魁梧的身影上。
“以及這位，來自斯特庫瓦聯邦希巴爾巴城的狼穀礦業執行長。”
那是一名長著灰黑色狼耳的亞人壯漢。他穿著一件粗糙的皮夾克，滿是老繭的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眼神銳利如刀。
介紹完畢，德裡克收回右手，十指交扣，抵在下頜前。
“在座各位能在世博會期間聚在這間屋子裡，是一個極其難得的契機。”德裡克收斂了嘴角的笑意，神情隨之嚴肅起來，“你們這六家企業與西比爾集團，都是西大陸乃至更遙遠疆域內各個垂直領域的絕對佼佼者。”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重量在空氣中沉澱。
“世界正在經曆劇烈的重組，舊秩序的齒輪也在重新咬合。舊貴族財閥還在做著壟斷的美夢，而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走在新時代最前列的人。”
德裡克身體前傾，拋出了這場秘密會議的核心。
“所以，西比爾集團今天向各位發出正式邀請。我們希望以在座的七家企業為基石，聯合成立一個跨國界的‘新時代商業聯盟’。”
此言一出，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幾名代表相互交換著眼神。
維多利亞鋼鐵公司的執行董事維多利亞女伯爵率先開口。
“德裡克總監，建立聯盟確實是一個宏大的構想。”她微微眯起眼睛，“但在商言商。維多利亞鋼鐵和你們西比爾的重工部門，在某些業務鏈條上甚至存在競爭。把底牌擺在同一張桌子上，我們能得到什麼實質性的好處？”
“高權限的資源共享機製，以及不可撼動的優先合作權。”德裡克乾脆利落地拋出籌碼。
他從文件中抽出一份提前打印好的附件。
“一旦聯盟成立，在座各位的客戶渠道將相互開放，市場準入資質將在聯盟內部互認，部分非核心的魔導技術也會實現共享。”
德裡克轉向逐風貨運的代表。
“舉個例子，如果明年無儘海的航運費用暴漲，逐風貨運的遠洋貨輪必須優先保證聯盟成員的貨物裝載，並給予最優惠的內部運價。反過來，當維多利亞鋼鐵遭遇鐵礦石斷供危機時，西比爾集團的原材料儲備庫將無條件向你們開放。”
這幾句話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幾名代表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這種在極端市場環境下互相兜底的抗風險機製，對任何一家企業來說，都是一張免死金牌。
“不僅如此。”德裡克轉頭看向翡翠影業的製片人，“我們還將建立統一的宣傳推廣矩陣。翡翠影業的新電影上映時，西比爾集團的所有零售終端和羅德製藥的連鎖藥房，都會免費張貼你們的宣傳海報。我們將各自的流量池徹底打通，彙成一片海洋。”
“我記得有本書裡說過，同一行業的人很少聚在一起而不商量怎麼對付公眾，或者怎麼抬高價格。”維多利亞女伯爵掃過長桌兩側的企業代表，“德裡克總監，您今天倒是把這句話演示得很完整。”
“所以我才把規則擺在桌麵上。”德裡克將備忘錄推到她麵前，“冇有規則的聯盟才叫合謀。有公開底線、有法院管轄、有退出機製的聯盟，叫合作。
“聽起來簡直像個完美的烏托邦。”羅德製藥的研發官冷笑一聲，手指敲擊著桌麵，“但越是完美的蛋糕，裡麵藏著的毒藥就越致命。德裡克總監，說說你們西比爾擬定的限製條款吧。我不相信加入這個聯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德裡克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和聰明人打交道，總是能省去很多廢話。
“當然有規矩，而且是極其嚴苛的底線規矩。”
德裡克臉上的溫和儘數褪去，一字一頓地說出西比爾集團的核心要求。
“第一，勞工標準。聯盟內的所有企業，無論是礦山裡的礦工，還是流水線上的女工，都絕對禁止使用任何形式的強迫勞動和童工。必須保障他們的結社自由，嚴格執行八小時工作製，按月足額發放薪水，並提供不存在歧視和騷擾的工作環境。”
話音剛落，狼穀礦業的狼人壯漢便皺起眉頭，阿圖姆莫拉塔石油公司的代表更是不耐煩地拍了拍桌子。
“德裡克先生，您是在做慈善嗎？”石油代表臉上的橫肉抖動著，“縮短工作時間，提高薪資待遇，會讓我們的開采成本直線上升！這完全違背了資本擴張的規律！”
“違背規律？”德裡克冷冷盯著石油代表，“這位先生，您難道還冇有看清如今的輿論環境嗎？那些舊貴族財閥正拿著放大鏡尋找我們的破綻！”
德裡克用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桌麵。
“如果我們為了那百分之十的利潤壓榨勞工，明天早上，競爭對手買通的報紙就會在頭版刊滿我們工廠裡斷手童工的照片！到時候，憤怒的平民會砸爛你的分銷店，政府的封條會貼滿你的油井！”
他的聲音陡然加重。
“我定下這條規矩，是為了杜絕對手往我們身上潑臟水的任何可能，徹底清除我們的公關盲區！”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寂。德裡克極其現實而冷酷的防禦邏輯，讓剛才還在抱怨的石油代表啞口無言。西比爾集團顯然已經嗅到了黑暗中競爭對手的刀鋒，正在提前打造一件無懈可擊的防彈衣。
“第二，環境保護。”德裡克冇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繼續拋出條款，“你們的工廠必須加裝廢氣過濾設備和汙水循環處理設施，節約資源，嚴禁將有害物質和固體廢物直接排入河流。理由同上，我絕不允許任何一家聯盟企業因為汙染問題被對手抓住把柄，引來環保部門的停業整頓通知。”
“第三，商業道德底線。”德裡克繼續說道，“堅持誠信經營，嚴禁在招投標中行賄官員，絕對保護彼此的商業機密和知識產權。所有交易都必須擺在陽光下。誰敢在聯盟內部吃回扣、搞暗箱操作，西比爾集團的法務部會讓他把牢底坐穿。”
羅德製藥的代表咽了口唾沫，靠回椅背。
“如果有成員在合作中產生利益衝突呢？”維多利亞鋼鐵的董事拋出最後一個核心問題，“聯盟內部怎麼解決分歧？”
“爭議解決條款。”德裡克將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首先進行內部閉門友好協商。如果協商破裂，不準在報紙上互相抹黑、打嘴仗。直接整理證據，向具備管轄權的蘭卡斯特最高商業法院提起訴訟。由法院裁決，各方願賭服輸。”
會議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六名代表快速翻閱著那份厚重的聯盟備忘錄草案。苛刻的勞工和環保條款雖然會壓縮一部分眼前的利潤，但那張由七大巨頭共同編織的資源共享保護網，卻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五分鐘後。
“希巴爾巴的規矩很簡單。誰能帶大家吃到肉，狼群就聽誰的。”
狼穀礦業的狼人執行長第一個抓起桌上的簽字筆，在備忘錄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筆跡張揚的名字。
有了第一個簽名，剩餘五名代表也不再猶豫，紛紛拔出鋼筆。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連成一片。一個足以在未來撼動整片大陸經濟格局的商業聯盟雛形，就此在這間會議室裡誕生。
德裡克看著收齊的六份簽名文件，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幾分。
就在這時，狼穀礦業的執行長突然從皮夾克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他解開繩結，將一塊拳頭大小、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高純度礦石拍在桌麵上。
“既然結盟了，那我不妨拋出第一個合作項目。”
狼人執行長咧開嘴，露出鋒利的犬齒。
“我們在神斷峽穀深處新近勘探出了一條儲量驚人的原生魔晶礦脈。無須初步冶煉，切開後便能直接用作動力核心。但斯特庫瓦冇有遠洋運輸能力，也冇有西大陸的銷售網絡。”
逐風貨運的代表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逐風貨運的五艘萬噸級魔導貨輪，目前正停靠在南部港口。我們還有二十艘魔導飛艇，每艘都可以承載兩千噸貨物。半個月內便能完成改裝，屆時可以直飛斯特庫瓦的近海錨地。”
貨運代表立刻接過話頭，迅速盤算起運輸航線。
德裡克盯著那塊純度驚人的藍色礦石，腦中飛快計算著利潤率。
“西比爾集團可以吃下全部代銷權。”德裡克一拳砸在桌麵上，為這筆生意定了調，“我們用西大陸最密集的重工銷售網絡，把這批礦石送進西大陸所有的冶煉廠。”
三方當場討論起合作細節。不到十分鐘，運費折扣和代銷抽成比例便全部敲定。
首批貨輪起航、魔晶礦石開始運往西大陸的時間，都被定在了一周之後。
會議圓滿結束。
代表們紛紛站起身，整理著西裝下擺。
維多利亞鋼鐵公司的執行董事理了理袖口，又掃了一眼桌上那些厚重的勞工保障條款和環保協議，嘴角浮現出一抹調侃的笑意。
“德裡克總監。”她朝正在收拾文件的德裡克問道，“咱們今天在這間屋子裡拉幫結派、互相兜底，甚至還要關心礦工的工資和下水道裡的汙水。這種做派是不是不太符合老派貴族推崇的那種‘一對一在決鬥場上見真章’的傳統騎士精神？”
德裡克合上文件夾，順手拿起桌上的暗夜能量飲料。
“自由是上天賜給人最珍貴的禮物之一。”他擰開瓶蓋，“一家靠童工、債務奴役和強迫勞動賺錢的企業，也配談騎士精神？”
他將瓶口舉向桌邊眾人。
“能守住自己的底線，也敢把後背交給盟友。這樣的商人，至少比那些躲在家徽後麵吃人的老爺更像騎士。”
六名企業代表，紛紛抓起麵前配發的暗夜能量飲料，擰開瓶蓋。
“敬騎士精神。”德裡克微笑著說道。
“敬騎士精神！”眾人齊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