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卡斯特的天空被厚重的雨雲覆蓋，連綿的夏雨敲打著世博會園區的石板路，濺起細碎的水花。
莉娜手裡拿著一張邊緣被水汽打濕的園區導覽圖，抖了抖黑色雨傘上的水珠。身後的奧黛麗撐著那把帶有黑色蕾絲花邊的洋傘，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水坑，大半個身子都藏在傘下。
“今天計劃參觀兩個國家展館。”
莉娜將導覽圖卷成紙筒，指向西邊。
“沃爾加尼亞展館，還有阿加耶萊展館。”
西比爾簡要補充了兩國的背景。
“沃爾加尼亞位於大陸最南端，常年被冰雪覆蓋，是一個由皇室和老牌貴族掌握絕大部分權力的半封建帝國。至於阿加耶萊……”
西比爾的目光投向園區東側。
“那個國家位於東大陸，與索倫納姆的貿易往來很少。在西大陸商人眼裡，它甚至是一個比玉闕還要神秘的國度。”
“這雨下得讓人渾身發黴。既然沃爾加尼亞展館的主題是‘永不熄滅的鍋爐’，裡麵肯定很暖和！”
奧黛麗轉動傘柄，甩掉傘麵上的雨滴。
“我們先去那裡把衣服烤乾，怎麼樣？”
“很遺憾，幾千名渾身濕漉漉的遊客現在都和你抱著一樣的想法，正擠在那座大鍋爐房裡避雨。”
莉娜毫不留情地擊碎了奧黛麗的幻想。
“混著雨水、汗臭和煤炭味的空氣被加熱到四十度，那裡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載人蒸籠。我們先去阿加耶萊展館。”
一家人順著撐傘的人流，來到阿加耶萊展館的入口廣場。
這座建築在一眾由鋼鐵與玻璃構成的西方展館中顯得格格不入。
整個場館采用多層退臺式結構，像一座層層疊加的方形山峰。建築外牆大量使用了經過拋光處理的耀眼黃銅、受到特定魔法腐蝕而呈現斑駁綠色的青銅，以及當地特產的純白色大理石。
三種材料交織在一起，帶來了極具異域宗教色彩的視覺衝擊。
艾米雙手捧著那本厚厚的世博會官方導覽手冊，一字一句地念著上麵的介紹。
“莉娜姐姐，你看那些白石頭上的藍色線條！”
艾米伸出小手，指著大理石牆麵上的紋路。
“手冊上說，那些是鑲嵌在石頭裡的藍礬石線圈，能夠傳導魔力。到了晚上，這些線圈會在半空中投影出特殊的魔法咒文，組合成各種神奇的圖案呢！”
眾人抬起頭，順著高聳入雲的主塔向上看去。
主塔的尖頂上懸掛著一臺呈水晶球形、正在緩慢旋轉的巨大機械裝置。昏暗的雨幕中，水晶球散發著微光，將落在表麵的雨滴映照得如同一顆顆發光的珍珠。
“那個圓球，就是阿加耶萊這次帶來的核心鎮館展品——名為‘因陀羅之眼’的天象測定儀。”
艾米合上手冊，一副儘職儘責的小導遊模樣。
莉娜點了點頭，帶頭跨上展館入口濕滑的青銅臺階。
穿過厚重的大門，外麵的雨聲與潮濕空氣瞬間被隔絕。
一陣乾燥而溫暖的微風迎麵撲來，吹散了衣服上的寒意與水汽。奧黛麗舒服地眯起眼睛，順手收起了還在滴水的洋傘。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停下腳步。
展館內部並非平坦的大廳，而是一個深深向下凹陷的巨大倒金字塔形空間。
數百級黃銅階梯沿著四麵牆壁，以完美對稱的幾何結構層層向下折疊，最終彙聚到位於底部的巨大水池周圍。
水池中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
“各位貴賓，歡迎來到‘月亮井大廳’。”
一名穿著阿加耶萊傳統刺繡長袍的年輕講解員走了過來，對莉娜一行人微微欠身。
“這裡不僅是展館的入口，也是整座建築的通風與溫控中樞。”
講解員指向底部那個幽藍色的水池。
“底部的魔力池刻滿了高階水屬性符文，可以持續調節周圍空氣的溫度與濕度。隨後，隱藏在牆壁後方的巨大黃銅排風扇會將處理過的氣流沿著階梯縫隙，源源不斷地送往上方各個樓層。”
安妮抱著小夜，好奇地湊到黃銅階梯邊緣。
她睜大眼睛，看著階梯側麵的縫隙。無數咬合在一起的精密齒輪組正在裡麵緩慢轉動。
“莉娜姐姐，樓梯在動耶。”
安妮指著腳下的黃銅踏板。
莉娜低下頭。
果然，隨著地下氣壓的細微變化，這些黃銅階梯正在以極小的幅度上下起伏。伴隨著輕微的機械摩擦聲，整座大廳仿佛擁有了生命，正在進行綿長而平穩的呼吸。
“不僅如此。”
講解員微笑著指向上方。
大廳正中央矗立著一根貫穿整座展館的鏤空雕花立柱。柱身表麵密密麻麻地纏繞著無數半透明水晶管道，淡藍色的煉金溶液在管道內部汩汩流淌。
立柱內部，一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金屬活塞正在有節奏地上下運動。
“咚——”
“咚——”
低沉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如同某種遠古巨獸的心跳。
“這是全館的動力源。”
講解員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自豪。
“這根立柱在阿加耶萊的神話傳說中，代表著支撐天地的‘世界支柱’。圍繞這根支柱向上延伸的，是十二層環形露臺。”
講解員指向上方的建築結構。
“十二層露臺被劃分為三個展示主題。底層代表神話中的‘地下世界’，中層代表‘人間界’，最頂層則代表‘天界’。各位可以按照順序向上參觀。”
一家人順著邊緣的旋轉樓梯，首先來到代表“地下世界”的底層展區。
這裡的燈光被刻意調暗，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機油味。幾座龐大的蒸汽機組在展臺後方轟鳴，爐膛中透出暗紅色火光，將周圍的青銅牆壁映得一片通紅。
底層正中央停放著一輛造型奇特的巨大交通工具。
它有著列車般修長的金屬車身，底部卻冇有車輪，取而代之的是一組組密集的水屬性法陣。
“這是阿耆尼之車。”
旁邊一名阿加耶萊工程師操著生硬的通用語介紹道：
“一種專為水網密布地區設計的水上列車。底部的法陣可以讓車身像船一樣，平穩地漂浮在水麵上。”
“能在水上跑的列車？聽起來和索倫納姆的利維坦號海底列車差不多嘛。”
奧黛麗摸了摸下巴。
“不，女士，原理完全不同。”
工程師搖了搖頭，指向車頂的一根粗大金屬受電弓。
“它之所以被稱為列車而不是輪船，是因為它冇有獨立的動力與轉向係統，必須沿著架設在水麵上方的固定魔力軌道運行。魔力軌道不僅為列車提供能源，也負責引導行駛方向，就像索倫納姆街頭的魔導公共汽車一樣。”
莉娜仰起頭，看著車頂那根孤零零的金屬杆。
她在腦海裡模擬了一下這東西的運行軌跡，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所以，如果水麵上出現強風，或者上方的架空魔力軌道發生斷裂，這輛滿載乘客的‘水上列車’就會同時失去動力與導向，變成一個連方向舵都冇有的巨大鐵皮浮臺，隻能順著水流隨波逐流？”
莉娜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個設計最致命的缺陷。
工程師臉上的自豪表情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試圖辯解幾句，最後卻隻是尷尬地咳嗽一聲，轉頭去給另一撥遊客講解。
西比爾在一旁拿出筆記本，記錄了一筆。
“創意不錯，但實用性太差，不具備投資價值。”
離開機油味刺鼻的底層後，眾人沿著樓梯來到代表“人間界”的中層展區。
這裡的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刺目的探照燈被柔和的暖黃色水晶燈取代。大廳上方懸掛著無數色彩斑斕的絲綢，空氣中飄蕩著檀香與茉莉花香混合而成的淡淡氣息。
這裡展示著阿加耶萊在紡織、農業自動化和醫療魔藥領域取得的成果。
中層最核心的位置圍滿了發出驚歎的遊客。
那裡擺放著一臺結構極其複雜的自動化機械織布機。無數齒輪、紗錠和飛梭在冇有任何可見蒸汽管道連接的情況下飛速運轉。
“它不需要外接動力。”
講解員站在織布機旁，聲音洪亮。
“它的核心是一套精密的微型風係魔法陣。陣法不僅能夠驅動所有機械齒輪，還可以在織造過程中產生向上的氣流托舉力。”
伴隨著機器運轉，一段剛剛織好的輕紗從出口處緩緩飄出。
艾米睜大眼睛，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
那段輕紗並冇有落入收集槽，而是自動懸浮在距離地麵大約一英尺的半空中。
它隨著大廳裡微弱的氣流輕輕飄動。輕紗的材質極為特殊，隨著觀察角度的變化，表麵竟然泛起一層猶如孔雀羽毛般絢麗多變的漸變光澤。
“這叫‘浮光紗’。”
講解員伸手輕輕托起那段懸浮的輕紗。
“原料是魔桑蠶吐出的珍貴蠶絲。在織造過程中，這臺機器的銘文針會在每一根纖細的絲線上，自動附加一道微型‘輕盈術’和一道‘幻光術’。”
奧黛麗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如果用這種布料做成晚禮服，走進蘭卡斯特的宴會大廳，裙擺會自己飄在半空中……”
奧黛麗已經在腦海裡構思出了豔壓全場的畫麵。
“這種布料怎麼賣？我訂十匹！”
“這位女士非常有眼光。”
講解員微笑著遞給奧黛麗一張訂購名片。
“浮光紗不僅受到貴族追捧，它輕盈的質地和極強的韌性，也讓它被廣泛用於製作高級飛空艇的帆布，以及探險家的輕便帳篷。”
莉娜看著那臺正在運轉的織布機，摸了摸下巴。
將魔法陣刻印在織布機上，以流水線的方式為布料附魔，這種將超凡力量徹底工業化的思路非常超前。
不過，那臺機器運轉時發出的巨大噪音，以及偶爾閃爍的雜亂魔力火花，也說明他們在陣法微雕的穩定性方麵仍然存在明顯的技術瓶頸。
順著最後一段旋轉樓梯，一家人終於登上展館最頂層的“天界”。
這裡的天花板由完全透明的強化玻璃構成。抬頭便能清晰地看到那臺正在室外頂著風雨緩慢旋轉的巨大水晶球。
“因陀羅之眼。”
艾米念出了展牌上的名字。
近距離觀察，這個龐然大物帶來了強烈的視覺壓迫感。
它由數千片切割得極不規則的巨型藍礬石水晶拚接而成。包裹在水晶外圍的黃銅骨架上，鑲嵌著密密麻麻的月長石與藍寶石。
“阿加耶萊的學者認為，所謂的天氣變化，本質上是大氣中魔力元素的無序流動。”
講解員指著頭頂的巨球。
“因陀羅之眼內部填充了一種由我們獨家研發的高靈敏度魔力感應介質。它能夠實時感知方圓百裡內水、風、雷三種元素的活躍程度，並將檢測結果轉化為直觀的天氣景象。”
然而，此刻水晶球內部呈現的景象，卻與外麵連綿的陰雨截然相反。
巨大的球體內冇有任何雲層與水霧。一層溫暖而明亮的金色光芒在藍礬石水晶內壁上流轉，模擬出一輪刺眼的微型太陽。幾縷代表微風的淡青色氣流，在陽光下慵懶地盤旋。
“一個完美的……晴天。”
講解員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臉上的職業微笑變得有些僵硬。
大廳裡的遊客麵麵相覷。
外麵明明下著大雨，這臺號稱能夠實時感應天氣的鎮館之寶，顯示出的卻是豔陽高照。
莉娜抖了抖手中那把還在滴水的黑色雨傘，扯了扯嘴角。
“看來我們的因陀羅之眼有些犯困了？”
莉娜毫不客氣地吐槽道：
“還是說，它現在感應的是科貝倫的天氣？我這把傘看來隻是個裝飾品。”
人群中傳出幾聲壓抑的低笑。
奧黛麗更是直接翻了個白眼，對這臺頻頻出錯的機器失去了興趣。
講解員急得滿頭大汗，正試圖圓場，兩名穿著深灰色工作服的阿加耶萊技術人員已經提著工具箱，從後方的設備門裡衝了出來。
他們搭起折疊梯，迅速爬到因陀羅之眼的黃銅底座旁，掀開一塊金屬檢修板。各種魔導探針被迅速插入複雜的符文回路中。
幾分鐘後，為首的老技術人員盯著測試儀上的讀數，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冇有故障！”
老技術人員轉過頭，對著下方竊竊私語的遊客和講解員大聲喊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
“魔力傳導回路一切正常！感應介質的純度也在標準線以上！儀器測定的結果冇有任何問題！”
他指著頭頂那個金光閃閃的水晶球，像是在捍衛某種真理。
“根據儀器反饋的大氣水、風元素真實活躍度，此時此刻的蘭卡斯特……就應該是一個萬裡無雲的晴天！”
大廳裡響起一陣噓聲。
大多數遊客隻把這番話當成技術人員為了掩飾機器故障而找出的蹩腳借口。
莉娜的目光重新落回頭頂的因陀羅之眼。
阿加耶萊與東大陸的玉闕接壤。這些年來，他們顯然通過邊境貿易或者技術交流，從玉闕那裡吸收了一些極為深奧的“黑科技”思路。
無論是進行流水線附魔的織布機，還是這臺利用元素共振監測天氣的巨大水晶球，都帶著一絲玉闕技術的影子。
但很顯然，阿加耶萊的工匠隻學到了皮毛，並冇有完全掌握其中的核心原理。
這些展品的結構過於冗餘，魔力損耗率也高得驚人。
更彆說這臺明明出了bug，技術人員卻還要替它死鴨子嘴硬的天氣測定儀。
“不過，能把概念具象化到這種程度，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莉娜在心中給出了一個相對客觀的評價。
參觀完畢，莉娜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招呼一家人離開頂層，前往下一個場館。
就在這時，一道充滿驚喜的清脆聲音突然從莉娜一家人身後響起。
“艾米！真的是你？你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