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曆了一整夜暴雨的蘭卡斯特,終於在清晨放晴。
雨後的天空澄澈蔚藍,幾縷稀薄的白雲掛在天際。陽光落在世博會園區仍有積水的石板路上,映出細碎明亮的光。空氣中潮濕的泥土氣息,也被清晨的微風吹淡了許多。
昨天下午,沿海地區突發惡劣天氣,園區內還有幾處設施受損。世博會管理方出於安全考慮,提前關閉了全部入口,莉娜一行人原本安排好的阿德勒展館行程也被迫中斷。
今天一早,隊伍重新集結,穿過中央廣場,再次來到阿德勒共和國的展館前。
索倫納姆展館透著張揚的工業氣息,阿德勒展館的風格則顯得樸素而克製。
整座建築線條冷硬,冇有多餘的雕花。外牆大麵積使用深灰色高強度混凝土,關鍵承重部位覆蓋著暗沉的裝甲鋼板。遠遠望去,它更像一座準備抵禦重炮轟擊的軍事堡壘,而非迎接各國遊客的展覽館。
眾人穿過厚重的合金大門。索菲婭主動走到隊伍最前方,步伐平穩,自然而然地承擔起臨時向導的工作。
展館前廳出人意料地空曠。頭頂的格柵削弱了直射的光線,大廳裡顯得莊重而安靜。
這片足以容納數百人的空間裡,冇有誇張的迎賓橫幅,也冇有陳列用來震撼遊客的重型戰爭機器。前廳中央,隻立著一座冇有任何裝飾的透明玻璃展櫃。
眾人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圍到玻璃櫃前。
展櫃裡陳列著一把製式魔晶步槍,歲月與硝煙幾乎磨去了它原本的光澤。
胡桃木槍托已經被磨得十分光滑,邊緣布滿深淺不一的磕碰痕跡。金屬槍管前端留著魔力殉爆造成的焦黑印記,供能槽內殘存的魔晶碎屑也已失去光澤,變成灰白色。
步槍旁邊平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軍服。布料早已褪色,領口與袖口縫著幾塊針腳細密的補丁。軍服左胸的位置,用普通白色棉線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名字:
【彼得】
索菲婭轉過身,身姿挺拔。她的視線越過玻璃,落在那套縫著補丁的軍服上。
“新革命軍在阿德勒凍土上打響的第一槍,就來自這把步槍。”
她指向軍服左胸繡著名字的位置。
“它的主人冇有顯赫的貴族家世,冇有強大的超凡能力。他隻是一個普通的阿德勒步兵。”
“在那場決定國家命運的戰役中,他為了掩護側翼戰友撤退,抱著這把耗儘魔力的步槍,用身體擋住了敵人的炮火。”
索菲婭的聲音低了下來。
“戰爭結束後,人們清理戰場時,在一片燒焦的陣地上找到了這把槍和這套軍服,並將它們保存至今。”
“他是英雄。”
“阿德勒還有無數彼得,無數這樣的英雄。他們普通,也同樣偉大。”
大廳裡安靜下來,隻剩通風管道裡輕微的氣流聲。
索倫納姆在展館入口陳列最新型的潛水戰艦,用來展示工業與技術實力;沃爾加尼亞擺出一座座皇家雕像,炫耀皇帝與貴族的威嚴;阿加耶萊用穹頂的‘因陀羅之眼’,向遊客呈現他們引以為傲的奇跡。
從廢墟中建立起來的阿德勒共和國,冇有把最重要的位置留給開國將軍,曆史偉人或前沿武器。
他們將最高的敬意,留給了一個冇有留下全名,犧牲在泥濘戰壕裡的普通人。
莉娜註視著玻璃櫃裡的那塊舊補丁。
“彼得”是阿德勒最常見的名字之一,就像這把普通的製式步槍和這套粗布軍服。
莉娜不屬於這個國家,靈魂甚至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可那份情感依然讓她胸口發沉。
她向後退了半步,摘下頭上的寬簷軟呢帽,雙手捧住帽簷,將帽子端正地按在胸前。
莉娜斂去平日裡的散漫,向陳列著遺物的玻璃展櫃鄭重鞠了一躬。
西比爾摘下絲絨手套,低下頭致意。奧黛麗也斂去笑意,安靜地站在舊步槍前,向玻璃櫃中的遺物鞠躬行禮。
短暫的致敬結束後,眾人重新抬起頭。
索菲婭向莉娜回以一個標準的阿德勒撫胸軍禮,隨後指向前廳後方敞開的兩扇金屬大門。
“穿過這裡,就是展館的正式區域。左側是人文曆史展區,右側是重工業與科技展區。”
索菲婭儘職地安排起參觀順序。
“我們先從左邊開始。”
眾人跟著她走進左側長廊。
牆上冇有華麗的油畫,隻有簡單的素描、黑白曆史照片、破舊文物和殘缺報紙。這些資料沿著長廊依次排開,串聯起阿德勒沉重的曆史。
第一部分的展板展示了阿德勒漫長的封建王朝時期。
衣不蔽體的農奴在貴族皮鞭下開墾貧瘠土地,奢華宮廷與路邊餓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隨後的展板記錄了寡頭掌權的時期。
黑白照片中,高聳煙囪噴吐著遮蔽天空的濃煙。麵黃肌瘦的工人被困在危險的機器與流水線旁,拿著微薄薪水,在充斥有毒煉金氣體的車間裡透支生命。
長廊儘頭,紅色旗幟終於在風雪中升起。
無數張沾滿煤灰和鮮血的麵孔彙聚在一起,工人和農民們用粗糙的雙手推翻舊政權,建立了如今的阿德勒人民民主共和國。
走完這條長廊,眾人仿佛讀完了一部寫滿苦難與反抗的血淚史。
“他們不掩飾過去留下的傷疤,也敢於把國家最慘痛的記憶攤開,交給全世界審視。”
西比爾停在一張記錄大罷工事件的照片前,語氣中帶著讚賞。
莉娜點了點頭:“阿德勒人冇有掩飾自己曾經遭受過的苦難,正因如此他們才會更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新生。”
結束人文展區的參觀後,眾人穿過中庭,踏入右側的科技展區。
壓抑的黑白影像被機械轟鳴與飛濺的金屬火花取代。
這裡照明充足,寬闊大廳內陳列著阿德勒最引以為傲的基礎重工業設備。
冶金展臺的中央,擺放著一套等比例縮小的“集成工業係統”運轉模型。
莉娜很快被這套模型吸引。
那是一條由履帶、熔煉爐、魔導機械臂、澆築設備和衝壓機共同組成的自動化流水線。
粗糙礦石從生產線一端倒入,依次經過高溫熔煉、除雜、澆築、冷卻與打磨。從熔煉到成品,每一道工序都有固定節拍,時間誤差不超過數秒。
通過簡單魔力回路控製的機械臂,不知疲倦地重複著標準的抓取與輸送動作。
整個過程不需要大量工人搬運,也不需要法師親自使用魔力塑形。一根根規格完全相同的高強度合金鋼管,接連從生產線末端滾入收集槽。
莉娜看著勻速運轉的履帶,想起了地球上那些現代化汽車製造廠的模糊影像。
“徹底的標準化和流水線作業。”
莉娜摸了摸下巴,對這種生產模式給出了很高評價。
“雖然還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但隻要這種生產方式在阿德勒的工廠全麵鋪開,他們的生產效率至少會成倍提升。”
離開冶金區,前方的燈光逐漸柔和。一大片綠油油的微縮農田模型出現在眾人眼前。
“各位,這是阿德勒農業科學院最新培育的‘魔導灌溉田’微縮演示沙盤。”
索菲婭站在沙盤旁,指著插在土壤中的一根根金屬標杆。
“這是前不久玉闕使團帶來的新技術。我們將它改造成了適合阿德勒氣候的形式,準備在多個地區投入使用。”
“阿德勒中部平原擁有全國最廣闊的耕地,但當地氣候十分極端。夏季暴雨連綿,到了秋冬播種的關鍵期,卻經常麵臨長達數月的乾旱。”
索菲婭按下沙盤邊緣的啟動按鈕。
沙盤上方模擬出夏季潮濕的環境。那些插在土壤中的金屬標杆立刻亮起一圈圈淡藍色水元素符文。
“這些標杆不是用來抽取地下水的,而是一個個微型魔力儲水終端。”
索菲婭繼續解釋。
“夏季雨水充沛、空氣濕度較高時,標杆上的水屬性陣法會自動吸收空氣中遊離的水元素,再將其轉化成高密度液體,儲存在地下特製耐壓容器中。”
索菲婭撥動控製杆,沙盤上方的燈光轉為枯黃色,表示季節進入秋季。
金屬標杆底部的閥門隨之開啟。之前儲存的水經過轉換,變成細密水珠,順著埋設在土壤下方的滴灌管道,均勻滋潤著每一株農作物的根係。
“在雨季儲水,旱季灌溉,用簡單的符文解決農業看天吃飯的問題。”
西比爾拿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迅速記下這項技術的原理。
“一項能夠改善上千萬人溫飽問題的設計,確實令人驚訝。”
農田沙盤後方還立著一塊巨大的合作展示板。
上麵用粗體字標註著,阿德勒國家能源實驗室正在與索倫納姆數家重工企業展開跨國技術合作,共同研發並優化新一代工業級內燃機,用來替代那些笨重而危險的老式高壓蒸汽鍋爐。
莉娜沿著過道,緩緩走過這些充滿金屬質感與機油味的展臺。
從高效冶金流水線,到能夠自動調節旱澇的魔導灌溉標杆,再到即將問世的新型內燃機。
這裡的每一件展品,都在將曾經隻存在於魔法塔中的玄奧理論,拆解成能夠批量製造、供普通人使用的工具。
莉娜在那根發著淡藍光芒的儲水標杆前停了片刻。
周圍機械仍在轟鳴,艾拉利昂昨晚說過的話卻重新浮現在她腦中。
“文明的發展,會加速神秘度的降低。”
莉娜看著不遠處的水屬性儲水標杆,一時有些恍惚。
幾百年前,大地乾旱龜裂、莊稼成片枯死時,無助的平民隻能跪在泥土裡,向高塔中能夠呼風喚雨的高階水係超凡者祈禱。
他們將超凡者釋放的每一場甘霖都視作神明的奇跡,視作不可冒犯的偉力。
對未知的敬畏,或許正是神秘度賴以存在的土壤。
可如今,魔法依然存在,水元素也依舊在流淌,卻已經走下了神壇。
阿德勒的工程師將它拆解成幾條簡單的能量回路,刻在能夠批量生產的金屬標杆上,再埋進散發著肥料氣味的農田裡。
它像一臺全年無休的普通水泵,機械地執行灌溉指令。
不需要繁複咒語,也不需要向神明祈禱。
隻要按下控製臺上的開關。
所謂的神明奇跡,正在被拆解成能夠記錄、複製和量產的技術。魔法也逐漸變成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工具。
它不再神秘。
人們的生活正在變好,世界卻可能因此走向危機……
這個世界還真是殘酷。
“莉娜姐姐!莉娜姐姐!”
右側袖口忽然被人用力扯了幾下,莉娜的思緒隨之中斷。
她低下頭,艾米正滿臉興奮地指著科技展區儘頭。那裡有一片被彩色圍欄圈起來的巨大體驗區域。
“快看那邊!我發現好玩的東西了!”
艾米連蹦帶跳地催促道:
“那裡可以排隊體驗新的機動裝甲模擬器!瑟拉和索菲婭也想試試,我們一起去吧!”
看著她迫不及待的模樣,莉娜忍不住笑了。剛才那些沉重問題,也暫時被她放到了一邊。
“行行行,彆拽了,袖子都快被你扯下來了。”
莉娜伸手揉亂艾米的短發。
“走,讓我看看我們家小艾米到底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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