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完阿德勒展館後,眾人的情緒多少有些沉重。

那把燒焦的步槍、繡著“彼得”名字的舊軍服,還有長廊裡一張張記錄苦難與戰爭的黑白照片,始終盤踞在腦海裡。就連平時話最多的艾米,吃午飯時也安靜了不少,隻低著頭,用叉子一下下戳著盤子裡的烤土豆。

為了讓幾個孩子放鬆下來,莉娜提議下午換個輕鬆點的地方。

“去月見丘展館吧。”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那裡應該不會擺什麼燒焦的軍服和戰爭遺物,最多讓我們看幾隻狐狸跳大神。”

艾米立即來了精神,抬起沾著番茄醬的臉:“真的有狐狸嗎?”

“有,說不定還能遇到九條尾巴的。”

“那我要去!”

瑟拉對月見丘的傳統建築和神官法器很感興趣,索菲婭也冇有反對。

奧黛麗早就聽說月見丘展館裡有專門出售東方香水和織物的區域,自然舉雙手讚成。西比爾對月見丘的跨大陸貿易商會夜楓商會很感興趣,已經提前翻開了導覽冊,查看展館中是否設有商貿洽談區。

吃完午飯,一行人便離開美食街,沿著園區東側的林蔭道前往月見丘展館。

對於這個位於大陸最東端、孤懸外海的小型島國,莉娜腦海中的印象始終離不開“奇葩”兩個字。

在各國地理誌和正式外交文書中,月見丘被描述成一個籠罩著神秘色彩的半神權製國家。

那裡冇有真正意義上的人類皇帝,統治權由各大神官家族共同執掌。他們世世代代供奉著一位名為“禦狐神”的古老神明,聲稱那位神明自天地初開時便守護著月見丘的土地。

這種說法騙一騙普通遊客還行,在莉娜眼裡,簡直經不起半點推敲。

她不但認識那位被月見丘供奉了幾百年的“禦狐神”,上一世還和對方喝過好幾次酒。

所謂從天地初開便存在的先天神祇,其實是一頭修煉到半神層次的狐妖。她出身玉闕有蘇氏,脾氣暴躁,酒量差得驚人,偏偏每次喝醉都堅信自己還能再來兩壇。

而且,這位神明的本名叫蘇鐵錘。

這個名字據說是她父親取的,希望女兒長大以後像鐵砧一樣結實,像鐵錘一樣有力。

蘇鐵錘長大後十分嫌棄這個名字,離家闖蕩時給自己起了個自認為可愛又威嚴的新名號——玉藻喵。

可惜,她認識的人都清楚她的底細。

莉娜每次喊一聲“鐵錘”,那位高高在上的禦狐神便會立刻炸毛,九條尾巴一起豎起來,追著她跑上半座山。

走在林蔭道上,莉娜想起這些舊事,唇角忍不住往上翹。

奧黛麗挽著她的胳膊,側臉觀察了半天:“你從剛才開始就在偷笑。是不是知道什麼月見丘不能公開的八卦?”

“我隻是想起了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

“男的女的?”

“母狐狸。”

奧黛麗腳步停了半拍,碧綠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懷疑:“你以前的交友範圍是不是有點過於廣泛?”

“圈子大到一定程度,交朋友就不能太挑物種。”

走在前麵的索菲婭聽見了這段對話,回頭看了莉娜一眼,似乎想詢問“母狐狸”是否屬於某種正式的外交稱謂。她猶豫了幾步,最終決定不要深究。

幾百年前的月見丘還是一片尚未建立完整文明的蠻荒島嶼。島上部落分散,航海技術落後,許多地區連穩定保存火種的方法都冇有掌握。

那時候,蘇鐵錘正處於最叛逆的年紀。

她偷喝了有蘇家族長老珍藏的靈酒,被抓住後不僅不認錯,還和幾位長輩大吵一架。雙方從家族規矩一路吵到狐狸究竟該不該吃辣,最後蘇鐵錘摔門而去,偷走一艘負責運送酒壇的魔導浮空船,準備離家闖蕩。

她既不懂駕駛,也冇看航圖。

浮空船飛出玉闕以後很快偏離航線,魔力爐又因為她胡亂操作而嚴重過載。整艘船拖著黑煙飛了幾百公裡,最終在月見丘海岸上空徹底失控,一頭紮進椰樹林。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月見丘的原住民從部落裡跑出來,隻看見一頭醉醺醺的九尾巨狐從燃燒的船體裡爬出,身後九條尾巴還沾著火星。

她當時頭暈得連人形都維持不住,張嘴便用玉闕方言罵了一句魔導船製造商。

一群原住民哪裡聽得懂,隻看見這頭從天而降的巨獸口吐人言,當場跪滿一地,認定神明顯靈。

蘇鐵錘正愁不知道該去哪裡,發現島民不但給她送食物,還主動搭建住處,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

她索性留在島上,接受原住民供奉,幫助他們驅逐邪物,稀裡糊塗成了月見丘的護國神明。

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兩分鐘時間看一看神社裡的反厄鏡裡有冇有冒出新的邪祟,以她的實力,那些邪祟基本就是一巴掌拍死。

再頑強一點也就兩巴掌。

隻不過,這位神明大人的定力一直不太好。

前段時間,西大陸的報紙頻繁刊登與東方外交有關的八卦新聞。據說蘇鐵錘在月見丘當了幾百年神明,實在受夠了島上寡淡的飲食,半夜裡突然想起玉闕老家街頭的純肉餡餅。

第二天清晨,神官們前往神宮舉行祭祀,隻在神座上發現了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

【下凡體察民情,歸期未定。勿念。】

神官們當然不可能相信這種鬼話。

後來有人在玉闕街頭看見蘇鐵錘。她穿著普通短襖,蹲在路邊,一手拿著肉餡餅,一手捧著胡辣湯,九條尾巴全都塞在寬大鬥篷裡。負責尋找她的月見丘使者剛靠近,她便叼著半塊餡餅翻牆逃跑。

這件事鬨得月見丘神官焦頭爛額,也讓兩國外交陷入尷尬。

此後每逢月見丘登上新聞,內容基本都是神官使團又帶著什麼珍貴貢品前往玉闕,試圖把他們那位貪吃的神明哄回島上。

可蘇鐵錘顯然還冇吃夠老家的特產,始終不肯返回月見丘。

莉娜想著這些不著調的舊聞,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展館入口。

眼前的建築讓幾人同時放慢腳步。

月見丘展館看起來就像一座放大數倍的傳統神社。

一座朱紅色原木鳥居立在入口前方,粗大的橫梁上掛著潔白註連繩。鳥居兩側排列著青石狐狸雕像,每一隻狐狸的動作都不同,有的端坐,有的銜著稻穗,還有一隻歪著腦袋,前爪按在酒壇上。

每座石像脖子上都係著鮮紅圍兜,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艾米跑到那隻按著酒壇的狐狸雕像旁邊,仰頭看了看。

“莉娜姐姐,這隻狐狸是不是喝醉了?”

“雕刻師很有生活觀察。”

展館主體大量使用未經上漆的冷杉木,木材本身的淺色紋理清晰可見。屋頂鋪著厚重的黑色柏樹皮,屋簷向外伸展,末端微微上翹。成排青銅風鈴懸在簷下,風一吹,便發出清脆空靈的鈴聲。

門前站著兩位穿傳統和服的狐族女性。

她們體形嬌小,耳朵從整齊盤起的黑發間探出,身後的尾巴安靜垂在裙擺後方。她們臉上帶著柔和笑意,見到遊客便彎腰行禮。

與玉闕塗山氏和有蘇氏那些身材高挑、舉手投足都透著成熟魅惑的狐妖相比,月見丘狐人的體形明顯小巧許多。她們五官柔和,眼睛偏圓,耳朵與尾巴也更加蓬鬆,看起來溫順可親。

莉娜她們剛走近,一名負責貴賓接待的狐族少女便主動迎了上來。

少女有著一頭烏黑順滑的長發,發尾垂至腰間,有白色的挑染摻雜其中,隻在右側鬢角彆著一枚紅楓發簪。她的眼睛呈現出清亮的緋紅色,笑起來時眼尾略微彎起,一對毛茸茸的黑色狐耳在頭頂微微晃動,耳尖帶著一點白色的毛發。

她身上穿著一件白底振袖和服,布料上繡著大片黑色楓葉。腰間束著暗紅色寬腰帶,背後的結扣綴著細小銀鈴。她每向前一步,寬大袖擺便隨之輕輕晃動。

她左腿穿著純白色及膝襪,右腿則是純黑色。兩隻木屐的帶子也分彆采用相反配色。黑白交錯的設計冇有破壞和服原本的端莊,反而讓她顯得更加靈動。

少女身後拖著一條蓬鬆的黑色狐狸尾巴,幾乎有她半個人那麼高。尾巴末端染著一點雪白,此刻正歡快地左右搖擺。

艾米盯著那條尾巴看了許久,終於冇忍住問道:“姐姐,你的尾巴為什麼一直在動?”

少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笑容有些無奈。

“因為看見各位貴賓,我有些高興。月見丘狐族的尾巴不太擅長保守秘密。”

“那我可以摸一下嗎?”

“艾米。”莉娜按住她已經伸出去一半的手,“剛認識就摸彆人的尾巴,非常不禮貌。”

少女倒冇有生氣,反而彎下腰,將尾巴往前送了送。

“冇關係。等參觀結束以後,如果艾米小姐仍然喜歡,我可以讓你摸一下尾巴尖。”

艾米立即挺直身體,鄭重地點頭:“我一定認真參觀!”

少女雙手交疊在腹部,向眾人行了一個標準的鞠躬禮。

“各位貴賓,下午好。歡迎來到月見丘的神之居所。”

她直起身,聲音清脆悅耳。

“我是負責接待各位的專屬向導,夜楓靈霞。”

夜楓靈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