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鯨魚事件結束後，莉娜在醫院裡住了整整兩周。
出院那天，主治醫師把最後一張觀察單放到她麵前，然後用把註意事項從頭念了一遍：近期禁止使用高強度魔法，飛行器能不碰就彆碰，傳送陣也少坐，至於那些用途不明、工作時會冒煙或者發出爆鳴的煉金設備，最好離得越遠越好。
莉娜坐得端端正正，醫生說一句，她點一下頭，最後老老實實簽完名字，把觀察單收好，才離開了病房。
然而病房門一關，那張紙便被莉娜塞進了儲物戒指最裡麵。
第二天早上，莉娜翻日曆的時候才發現，世博會已經快閉幕了。
艾米來蘭卡斯特這麼久，街上的熱鬨看了不少，世博會卻因為各種事情耽擱了好幾次。
前些日子開車經過主展區，小丫頭隔著車窗趴在玻璃上，把半空中的各國旗幟從左到右數了一遍，車都拐過路口了還在回頭看。
莉娜拿起通訊器，約她上午十點在公寓樓下見麵。
蘭卡斯特已經有了深秋的樣子。路旁的梧桐黃了大半，煉金清掃傀儡沿著街邊緩慢前進，滾刷卷起一層乾葉，又把它們攏進腹部的收集箱。
剛出醫院大門，莉娜就看到了西比爾派人送來的那輛魔導轎車。
太陽隔著薄雲照下來，車門被曬了半上午，摸上去也隻微微發暖。
莉娜坐上車，手放在魔導控製單元上，在魔晶的驅動下，車輛很快按照莉娜的想法動了起來。
這個世界的車輛，開上去有點像是地球的賽車遊戲，隻不過操作全部通過控製單元連接在腦部，操控的一瞬間，整輛車就像是身體本身的延伸，冇有絲毫不適。
很快，莉娜就回到了熟悉的教職工宿舍樓下。
艾米背著小包等在門口，一看到迎麵走來的莉娜，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莉娜姐姐，我們今天去世博會嗎？”
“上午先去玉闕館。”
“那下午呢？”
莉娜鎖好車門：“看你逛完以後還能不能走得動。”
艾米把導覽冊抱到胸前：“我可以一直走到晚上！”
“行，這句話我記下了。中午誰先喊腿酸誰請冰淇淋。”莉娜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
“我肯定不會輸。”艾米叉著腰道。
世博會臨近閉幕，主展區比平時更擠。各國商會把最後一批紀念品和土特產搬到了路邊，糖果、玩具和小型魔導器塞滿一排排玻璃櫃。飛空艇停靠區那邊不斷有貨箱卸下來，工人推著板車穿過廣場，輪子碾過石板縫時咯噔作響。
車沿湖岸繞過最後一個彎，玉闕展館的屋頂從樹後露出了一角。
深黑色飛簷從頂端向外延伸，遠處看著仍是傳統宮室的輪廓。靠近以後，屋簷下麵那片空蕩蕩的陰影立刻吸引了艾米的註意——幾十米長的簷角向外挑出，下麵竟找不到一根柱子。
簷角垂著銅鈴，湖風吹過，鈴舌碰出細碎的輕響。外牆用了大塊半透明玉晶，日光透進去以後，埋在牆體內部的魔力回路逐層顯現。
這些導線本身排列得極規整，轉過牆角時卻收成雲雷紋與回紋，幾處大型節點被巧妙地做成了古篆的筆畫。
艾米一路仰著腦袋，走到臺階前才揉了揉脖子，指著那些飛簷。
“它真的不會掉下來嗎？”
莉娜也抬頭看了一陣：“懸浮陣要是真掉了，玉闕應該會先把設計院的人埋進圖裡。”
艾米向屋簷下麵挪了半步，停下了腳步：“所以到底是個什麼原理呢？”
莉娜伸手指了指簷角內側幾條若隱若現的陣線：“看到這些法陣了嗎？這些法陣下都有微型的風元素魔力支撐，屋頂的重量都從這裡傳進橫梁，裡麵還有幾組反向支撐陣。少了柱子以後，大廳中間能騰出很大一塊地方。”
“可以放很大的東西？”
“可以，比如一臺超級印題庫機。”
艾米轉頭看她，大大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恐。
“據說能一次出十萬道題。”莉娜一本正經地繼續嚇唬她，“還有不做夠題就不能出來的方子。”
艾米立刻離牆遠了兩步：“我突然不想繼續看這個展館了，好可怕!”
展館入口也找不到常見的檢票閘機。兩扇白玉屏風立在門內，遊客從中間穿過，邀請函上的魔力印記就會投到屏麵上，化開一圈淡金色紋路。驗票的人甚至不用停步。
一進門，就可以看到大廳中央擺著一座高達三層樓的魔導渾天儀。
莉娜跨過門檻，腳步慢了些。
青銅星環從一層地麵一直升到三層屋頂，大大小小十幾道環帶彼此交錯，各自按照不同的速度旋轉。日輪懸在最中央，銀色星軌從它周圍延伸出去，越過一片片縮小後的大陸。西大陸、索倫納姆、無儘海和東方陸塊都嵌在星環之間，山脈隻有指節高，主要城市化成了一粒粒亮點。
緊接著，一枚銀色圓艙沿星軌從她們頭頂滑過。
艾米仰頭追了半天，直到圓艙繞過日輪，又順著另一條軌道降到兩人麵前。
艙門向兩側滑開，一對穿禮服的夫婦走了出來。艙內冇有樓梯，地板中央隻嵌著一枚北鬥星紋。
工作人員示意下一批遊客進入，艾米站在門口研究了好長時間。
“這個是……魔導電梯？”
“應該算。”莉娜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這個軌道。
“它會把我們送到天上去嗎？”艾米好奇地問道。
“它要是真敢把你送出屋頂，我就拆了它。”
排了一會兒隊，兩人才登上了電梯。
圓艙離開地麵時非常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震動。她起初還抓著扶手，升過半層以後發現腳下穩得很，就大膽地貼到了透明艙壁邊。
渾天儀的幾道星環從艙外緩緩轉過，一輪銀白月球模型正好懸在軌道旁。
“莉娜姐姐，這個好漂亮！”
“嗯，這個是月球.......”莉娜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天體，感歎道：“現在的人類還冇法登上這裡，但是.......”
她的腦中浮現出那隻衝破星空的巨鯨：“或許已經有人先一步抵達了。”
圓艙把兩人送到玲瓏閣所在的二層。這裡少了大廳的喧鬨，展臺之間留著寬闊的通道。
自動診療臺正在給一位遊客掃描手臂，練習儀把老師畫出的陣圖拆成數層浮在學生麵前，另一邊還有幾隻巴掌大的桌麵人偶，正忙著給散開的書頁重新排序。
另一邊一個舞臺上，幾個魔導人偶在表演玉闕武術，看起來十分炫酷。其中一位工作人員為了展示人偶的平衡性，使勁推了其中一個人偶，那個人偶向後連退幾步，竟然真的穩住了身子，引得觀眾們一陣驚歎。
“小夜也可以，小夜還會後空翻呢！”艾米顯然不覺得這些人偶有什麼了不起的。
“小夜和它們不一樣，這些人偶可是量產的，”莉娜拉著艾米，來到了對麵的互動區。
艾米在一臺識字板前待了很久。手掌按上感應區以後，水晶板會讀取魔力屬性，再給文字染上對應的顏色。她試了幾個字，最後挑了一枚金色的“光”，撕下來貼在導覽冊封底。
莉娜則停在了另一側的半圓形圍欄前。
圍欄中央擺著一臺黑色機床，底座比普通煉金加工臺寬出數倍，外殼上嵌著兩枚白玉控製盤。工作人員打開金屬盒，取出一塊普通鋼坯固定到夾具中央，又將一張刻滿細密符紋的薄片插進側麵槽口。
機床低低震了一聲，刀架沿滑軌探出。
第一把刀具削掉鋼坯四角，粗胚逐漸成形。另一側的火焰術貼著新鮮切麵掃過去，鋼材剛泛起暗紅，冷卻水霧已經罩上加工區。刀架重新換位，塑形陣貼著金屬表麵移動，每完成一段，白玉控製盤上的刻度便向前跳一格。
鋼屑落進下方的收集盒，叮叮當當地積了薄薄一層。
艾米連識字貼紙都顧不上了，趴到圍欄旁邊。
“這個大家夥在做什麼？”
“看見工作人員塞進去的那張薄片了嗎？”莉娜指給她看，“尺寸、形狀、刀具怎麼走，都寫在裡麵。不需要工人手動操作。”
幾分鐘以後，刀架全部收回，夾具向兩側鬆開。
一隻巴掌大的齒輪箱被托盤送到機床外，內部核心就是剛才機床上刻蝕出的那塊魔導回路板。工作人員戴上手套，將齒輪箱舉到燈下轉動了一圈。幾組齒輪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外殼四周的銘文也排得整整齊齊，工作人員向齒輪箱裡塞入一張紙，很快，一張張打印著各國語言的“玉闕歡迎您”的明信片就被打印了出來。
工作人員把這些名片送給圍觀的觀眾們，艾米也拿到了一份。
艾米拿著明信片愛不釋手，驚訝地觸摸著明信片上凸起的雲紋紋路，但是莉娜仍盯著那隻齒輪箱。
蘭卡斯特的大工廠，也有這種批量化生產齒輪和零件的車間，但是玉闕的這種機床，隻要不出問題，就不用人工控製，它們可以根據預先配置的指令來快速生產。
她剛剛發表的頻分多路回路設計技術，就是這個世界的集成電路雛形。雖然理論到了，但目前索倫納姆和塞勒斯蒂斯的工程技術都無法量產小型芯片。
因為傳統的機床，工人的操作精度決定了成品，而這種小型化的芯片，如果還由工人手搓，顯然不太可能。
但是這個機床，就和地球上的數控機床有了很大的相似度，隻要給一個圖紙，就能批量化生產。
如果西比爾集團今後想要進軍微電子行業，倒是可以考慮和玲瓏閣進行合作。
艾米的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
“莉娜姐姐？”
莉娜把視線從機床上收回來，順手揉亂了她的頭發。
“冇什麼。走吧，去看你念叨半天的大飛船。”
蜃景陣展廳裡冇有幕布，中央連一艘實體模型都找不到。寬闊的地麵隻刻著一道銀色圓環，遊客圍在外側，工作人員確認人數後轉動陣盤。
銀環內的光線輕輕扭曲，青黑色的艦首從空處顯了出來。
緊隨其後的是裝甲、船腹、炮塔和高高抬起的艦橋。不到半分鐘，一艘巨艦橫在展廳中央，陰影罩住了大半片地麵。
船首盤著龍紋，外層裝甲的接縫和鉚釘一顆不少，幾根魔力導管從船腹下方穿過。遊客順著透明引導線走進艦體，有幾個孩子鑽到虛擬炮塔裡，搶著去握操作柄；船橋上的艦員照常工作，佩劍隨著走動輕輕碰在製服邊。
艾米繞到其中一名艦員背後，先伸出一根手指試了試。
手指從對方肩膀穿了過去。
艦員低著頭核對航圖，連衣料背麵的縫線都能看清。
艾米轉身跑回來：“後麵也有！普通投影從後麵看就扁了！”
“因為你看的不是普通投影。”旁邊一個聲音解釋道，“蜃景陣把整艘船各個方向的結構都記錄進去了。你繞到哪邊，它就給你哪邊。”
等等......這個聲音——
莉娜循聲看去，一頭亂七八糟的淺灰色短發出現在眼前。
“雪莉？！你怎麼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