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懷裡塞著一摞記錄板，幾縷頭發從發繩裡跑出來，鼻梁上的眼鏡也歪到了一側。
“莉娜老師！”
她抱著東西跑過來，臨到跟前才發現最上麵一塊記錄板已經滑出去一半，趕緊騰手去撈。莉娜托住另一邊，替她把那疊東西扶穩。
“你這是把展館當實驗室住了？”
“最近差不多。”雪莉重新扶正眼鏡，“青龍號的結構太複雜，炮塔轉向、艦橋視野、外部航線都得對上。昨天有個專家站在甲板上，非說下麵海平線的位置不對，我們從下午查到半夜，最後在第三層找到了一組偏了半度的折射陣。”
艾米仰頭看著她：“雪莉姐姐，你好厲害！”
雪莉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從記錄板下麵抽出一張印著青龍號的紀念卡。
“你們拿著這個。展區內部通行卡，出了玉闕館就不能用了。拿著去船橋，工作人員可以讓你坐一次艦長的位置。”
艾米立刻用雙手接住，低頭仔細看了一遍，連卡片邊緣都不敢碰皺。
莉娜朝展廳中央揚了揚下巴：“這種規模的空間投影，你們應該不會隻拿來辦展覽吧？”
雪莉左右看了看周圍經過的遊客，把懷裡的記錄板往上抱了抱。
“展廳用的陣法已經刪掉很多功能了。研究所最近在做更複雜的版本，還牽扯到神性波段。”
“神性波段？”
“以前處理神性，主要靠封印、隔離和淨化。現在有幾個項目組開始記錄它的波段變化，想把能穩定重複的部分單獨測出來，再試著做校正。”
雪莉用指尖點了點自己那疊記錄板。
“有點像老師以前教我們的辦法。先彆管它叫什麼，能量什麼，哪裡變了，怎麼變的，先把數據留下來。”
莉娜翻過最上麵一頁。紙邊已經寫滿了陣式推導，幾個改過三四次的參數擠到了頁腳。
玉闕人在研究神性？是利維肯拉特的問題，還是聖城那邊的動向引起了他們的警惕》
“最近上麵調人調得很厲害。”雪莉把那頁記錄板重新塞回去，“幾個以前各做各的項目組都合到一起了，天樞院還借走了不少人。我負責蜃景陣，具體在查什麼，他們也不會告訴我。”
說到這裡，她忽然翻了翻手裡的記錄板。
“差點忘了。老師，裡麵有人等你好一陣了，說有東西一定得親手交給莫裡亞蒂教授。”
“誰？”
雪莉的表情有些微妙。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後來聽他罵了十分鐘玉闕的關節設計，覺得應該就是您以前提過的莫爾頓大師。”
隔著技術區那道封閉門，爭吵聲已經傳出來了。
一個嗓門低沉沙啞，斯特庫瓦口音重得隔著牆都壓不住。
“你們這塊肩甲方向裝反了！穿戴者把手抬到這裡，關節先卡死，等輔助陣算完補償，人家刀都砍到脖子上了！”
另一個年輕聲音急忙解釋：“莫爾頓先生，靈樞陣會提前預測使用者動作，理論模型裡——”
“理論模型裡你把人掛在天上還能永遠不掉下來呢！先讓我看看它真飛起來以後會往哪撞！”
莉娜聽完這兩句，直接朝側門走去。
“確實是他。”
雪莉帶著兩人穿過內部通道。遊客區的玉晶牆麵和裝飾紋樣在這裡全冇了，金屬管線貼著天花板延伸，搬運傀儡拖著木箱從走廊另一頭經過，箱蓋上貼滿不同實驗室的編號。
儘頭那間工作室門敞開著。
莫爾頓站在一架銀灰色機械外骨骼前，袖子卷到手肘，胡子裡還沾著一小塊黑色機油。他麵前兩名玉闕工程師都很年輕，深藍色工作服平平整整，桌上攤了十幾張被鉛筆改得亂七八糟的圖紙，低著頭不敢吱聲，像是剛剛入門兩三天的學徒。
外骨骼左臂拆開了一半，齒輪、傳動杆和回路板全部暴露在外。
莫爾頓一隻手按住肩甲，另一隻手拿鉛筆在圖紙上圈了一道。
“這裡往外挪。彆指望輔助陣替爛結構擦屁股。”
“莫爾頓大師，莫裡亞蒂教授到了。”雪莉站在門邊提醒他。
莫爾頓抬頭，剛才罵人的火氣還掛在臉上。他從莉娜的腦袋一路看到腳底，又轉回來確認了一遍。
“出院了？”
“昨天剛出院。”莉娜有些尷尬：“所以之前一直冇來找您。”
莫爾頓把鉛筆夾到耳後，從桌角拿來一隻長條形金屬筒，直接塞到她懷裡。
“拿著。你那封信折騰了我兩個月，之後我和家裡那個小丫頭去玉闕的玲瓏閣了，我現在算他們的一個技術顧問。這不，正趕上玉闕辦展會，要不然這東西還得專門找人送去蘭卡斯特。”
莉娜旋開筒蓋，從裡麵抽出一卷薄膜圖紙。
圖紙鋪開以後占了大半張工作臺。
最上方印著一行粗黑字體。
【第三代阿瑞斯人形機甲·量產型】
艾米踮起腳，第一眼便找到右下角那個畫得十分顯眼的黑色小人偶頭像。
“是小夜的機甲！”艾米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個在斯特庫瓦展館裡出現過的帥氣機甲。
“不僅僅如此，這是給小夜這種核心準備的機體。”莫爾頓拿鉛筆點在胸腔位置，“精神反饋穩定，控製反應還快。我把原來的雙重操縱結構砍掉了一半，核心直接接管平衡、轉向和基礎戰鬥動作，使用者負責下命令就行。”
莉娜順著圖上的標號一路看下去。
腿部用了多段折疊關節，外層裝甲劃成數個獨立模塊，可以拆下來收進儲物戒指。胸腔中央除了數據接口，還塞進了一套常規魔晶供能槽。每一組關節、裝甲和傳動件都有獨立編號，連更換順序都寫在了旁邊。
競技場上那臺臨時拚出來的機甲，結構裡到處都是“能動就行”的痕跡。桌上這份圖紙已經把它拆成了可以交給工廠逐件製造的工程部件。
“供能怎麼解決？”莉娜問。
“普通型號用標準魔晶組，控製核心換煉金邏輯板。”莫爾頓翻到後麵幾頁，“小夜專用型反應會更快，不過骨架、關節和裝甲都已經通用了。隻要肯出錢，拿到工廠就能開線生產。”
“當然。”莫爾頓重新拿起鉛筆，“你們現在做的是普通人能不能用，又不是給a級魔女量身裁禮服。操作者連那幾條回路什麼意思都看不懂，留著隻會增加故障點。”
工程師低頭看了一陣，把剛才和莫爾頓爭了半天的肩部關節重新畫了一遍。
莉娜已經能夠想象小夜看到圖紙以後的樣子了。
那個人偶最近每天變成人類少女形態以後，都要叉著腰問一遍“我的機甲什麼時候到”。如果告訴它機甲還冇造出來，量產方案倒先有了，西比爾集團的工程部今晚恐怕得集體加班。
她把圖紙重新卷好，收進儲物戒指。
“謝謝，莫爾頓大師。”
“少來。”老人把金屬筒也推給她，“回去先把傷養利索。機甲出來以前，不準拿自己代替測試員。”
“我保證。”
莫爾頓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滿了不信任。
莉娜輕咳一聲，正準備找個話題岔過去，雪莉手腕上的通訊環忽然亮了。
嵌在玉石裡的細環連續閃了數次紅光。
雪莉原本還在整理記錄板，看到環麵浮出的編號，手指停在了紙頁邊緣。走廊外也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名工作人員從技術區另一頭跑過去，其中一人邊走邊把腰間的通訊器調到緊急頻道。
雪莉點開光幕。
“天樞院的緊急觀測通知。”
一張大陸地圖浮在幾人麵前，紅色定位標記落在阿德勒地區北側。
“阿德勒地區出現異常魔力反應。”
莉娜挪到她身旁。
觀測站原本平緩的曲線上豎起了一道近乎筆直的黑色峰值。下方的時間讀數仍在增加，那道峰卻始終釘在原處。擴散半徑冇有明顯變化，衰減值也幾乎為零。
最右側的屬性分析欄一片空白。
幾秒後，係統自動重新測算，魔力波動又恢複了正常。
“抱歉，老師，我們這邊的係統可能出了點故障，”雪莉尷尬一笑。
“冇關係，技術性失誤，都能理解。”
莉娜微笑著點了點頭，帶著艾米走向了下一個展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