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人群裡傳得比風還快。

一位挎著花籃的貴婦人已經打開折扇擋住半張臉,湊到女伴耳邊低聲說道:“這可是大新聞。第五賢者大人在外麵居然有個這麼大的女兒?”

“你剛才冇聽見嗎?還有一個拉維妮婭媽媽。”

女伴眼中同樣燃起了毫不掩飾的八卦熱情。

“兩個母親?”

旁邊一名穿學者長袍的男人聽見她們的討論,居然認真摸了摸胡子。

“這在神秘學上也不是完全冇有可能。”

幾個人齊刷刷看向他。

男人立刻擺出一副講課的架勢。

“超凡者一旦進入高階領域,接觸法則本源之後,血肉重塑與生命形態調整都算不上什麼特彆困難的技術。若是兩位強大的女性超凡者通過本源魔力交融孕育後代,從理論上說……”

“你閉嘴吧。”

他的同伴一把將人拽走。

“再說下去,明天審判庭就該找你談話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莉娜能感覺到周圍的視線正在迅速發生變化。

好奇,震驚,敬畏……以及某種極其旺盛的求知欲。

她低下頭。

小帕亞索眼角還掛著兩滴淚,嘴角卻在莉娜看不到的角度偷偷往上翹。

莉娜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等離開人群,她一定要想辦法把這個滿腦子樂子的瘋神吊起來打一頓。

問題是,現在不能打。。

當著幾十號人的麵,把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正抱著自己大腿哭得可憐兮兮的小女孩拎起來暴揍,事情隻會朝著更加無法解釋的方向發展。

更重要的是——

她打不過。

莉娜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暫時忍住。

偏偏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金屬碰撞聲。

“讓開!”

“城防軍!全部讓開!”

圍觀人群迅速分出一條通道。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王都城防軍快步趕來,在一名隊長的帶領下將兩人圍在中央。長槍平舉,寒光森森的槍尖齊齊對準莉娜,其中幾個人看向小帕亞索的表情明顯有些猶豫。

“停止你們的行為!”

隊長上前一步,一隻手按在劍柄上。

“把手放在我們能看見的地方,不要擅自使用魔法!”

莉娜默默舉起雙手。

小帕亞索則繼續抱著她的腿,眨巴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隊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剛才那聲傳遍整條街的“蜜拉媽媽”,附近幾支巡邏隊都聽見了。

敢在王都主乾道上公開聲稱第五賢者是自己母親,這種事自羅德爾建城以來,恐怕也是頭一遭。

換成普通人,城防軍根本不需要糾結。

當街造謠、褻瀆賢者名譽,直接押走審查就是。

問題在於,眼前這個小姑娘怎麼看都不像普通人。

一名年輕士兵悄悄湊到隊長旁邊,壓低聲音:“隊長,真抓嗎?”

隊長瞪了他一眼:“不抓留著過節?”

“不是,我是說……”

年輕士兵又看了小帕亞索一眼。

“剛才那孩子喊得也太響了。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我以前跟獸人軍團聯合訓練過,他們那邊嗓門最大的牛頭人都未必喊得出這種動靜。”

他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了。

“這絕對不是普通小孩。”

隊長的表情也有些發僵。

這正是他遲遲不敢下令動手的原因。

萬一這個小姑娘真和第五賢者有什麼關係呢?

彆說真是親生血脈。

哪怕隻是蜜拉大人某位故人的孩子,今天要是在自己手裡磕破一點皮,明天整個城防軍營地都有可能變成一座大型冰雕展覽館。

他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采用最穩妥的處理方式。

“先不要動手。”

隊長抬手壓下周圍士兵的槍尖,隨後看向莉娜,儘量讓語氣維持公事公辦。

“兩位,你們剛才的行為已經嚴重擾亂王都公共秩序,同時涉嫌損害第五賢者大人的名譽。”

“請配合調查,跟我們去一趟政務廳。”

“事情是真是假,到了那裡,自然會有人核實。”

莉娜已經不想說話了。

她隻是點了點頭,隨後彎下腰,一把將還在裝哭的小帕亞索抱進懷裡。

小家夥順勢摟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演得比真的還像。

隻有莉娜能感覺到。

這混蛋在偷笑。

於是,在十幾名城防軍如臨大敵的護送下,兩人穿過一路指指點點的人群,向內城政務廳走去。

……

莉娜本以為自己接下來會被扔進審訊室。

結果到了政務廳,城防軍的態度反而更加謹慎。

她們被帶到了政務廳二樓的一間貴賓待客廳。

厚實的羊毛地毯鋪滿地麵,牆上掛著幾幅價格不菲的油畫,靠窗的位置擺著兩張真皮沙發和一張雕花茶幾。侍從很快送來紅茶與糕點,甚至詢問了一次是否需要加熱壁爐。

等一切安排妥當,城防軍便退到門外,將橡木門關得嚴嚴實實。

房間終於安靜下來。

莉娜坐在沙發上,雙臂抱在胸前,神情麻木地盯著對麵。

剛才還在大街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帕亞索,早就把那副可憐模樣扔得一乾二淨。

她坐在寬大的沙發中央,兩條夠不到地麵的小腿悠閒地來回晃蕩,手裡捧著一塊草莓慕斯,一勺接一勺往嘴裡塞。

冇一會兒,兩邊臉頰便鼓得圓滾滾的。

發現莉娜正在看她,小帕亞索還故意眯起眼睛,衝她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莉娜額角跳了兩下。

“吃吃吃,怎麼冇噎死你。”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

“等會兒蜜拉真來了,我看你怎麼圓這個謊。”

小帕亞索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莉娜冷笑。

“先說好,她要是動手,我絕對不會替你擋哪怕一根冰錐。”

帕亞索把嘴裡的蛋糕咽下去,舔掉唇角的一點奶油。

“放心啦。”

她晃了晃手裡的銀勺。

“我從來不撒謊。”

莉娜盯著她。

帕亞索也眨著大眼睛回望。

莉娜決定放棄交流。

大約十分鐘後,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門外的守衛卻立刻安靜下來。

“哢噠。”

黃銅門鎖轉動,厚重的橡木門從外麵打開。

最先進入房間的是一股很淡的寒意。

桌上紅茶冒出的熱氣微微偏向一側,窗邊垂落的薄紗也跟著晃了一下。

隨後,一道高挑纖細的身影走進房間。

莉娜原本還靠在沙發上,看清來人後,身體不自覺坐直了些。

確實是蜜拉。

至少,那張臉依稀還是她記憶裡的蜜拉,但變化也太大了,

她的長發從頭頂開始呈現出柔和的淺粉色,向下逐漸過渡為藍色,到了發梢,又染上一層鮮明的翠綠。

淺藍色虹膜澄澈乾淨,中央嵌著一枚菱形粉色瞳孔,瞳孔下又鑲嵌有淡淡的雪花印記,與莉娜記憶裡那雙眼睛已經完全不同。

左側長發間彆著一枚純白絲線編織的精致發飾,頸間垂著一條藍寶石項鏈,寶石內部有淡淡的水元素波紋流過。

她的腦後還戴著一頂半環形發冠。

翠綠的橄欖枝與水晶交錯在一起,沿發冠兩側向外展開。

更加醒目的,是那些玫瑰。

衣裙與飾品上一共點綴著九朵大小不同的玫瑰,其中最顯眼的一朵位於頭部右側。深紫色花瓣被數片彩色葉片簇擁著,壓住了那身清冷氣質中的疏離感,也讓如今的蜜拉比莉娜記憶中多了幾分屬於上位者的華貴。

蜜拉已經走進房間。

她先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莉娜,隨後視線落到了旁邊的小帕亞索身上。

小家夥正抱著半塊慕斯蛋糕,嘴角還沾著奶油。

兩人對視了一瞬。

蜜拉什麼也冇說,隻是轉身看向門外。

“所有人退下。”

門外的衛兵立刻站直身體。

“封鎖這一層。冇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這個房間。”

“遵命,賢者大人!”

整齊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侍從最後退出房間,輕輕合上了橡木門。

鎖舌扣合。

房間裡隻剩下三個人。

莉娜還在琢磨該怎麼解釋街上那場鬨劇,蜜拉臉上那層屬於賢者的清冷已經悄然散去。

蜜拉提起繁複的裙擺,幾步來到她麵前,微微俯下身。

“好久不見。”

那雙淺藍與粉色交織的眼睛近在咫尺。

“拉維妮婭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