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東側,第二間包廂內。

厚重的天鵝絨門簾將一樓舞池裡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鼓點擋在外麵。

“啟示錄”的大教長端坐在純黑色真皮沙發上,枯瘦的手指猶如鷹爪般扣住扶手。兜帽下,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渾濁眼睛始終盯著擺在紅木茶幾上的靈魂晶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馬克明明已經發出了警報,聲稱那個藍發女秘書找上門來。按照常理,一樓的舞池此刻應該已經化作血肉橫飛的屠宰場,狂暴的魔力碰撞足以穿透這層隔音法陣。

可外麵除了瘋狂的音樂和人群的尖叫,聽不到任何戰鬥的動靜。

更讓他不安的是,茶幾上那幾塊代表一樓精銳教徒生命體征的靈魂晶石,依舊散發著平穩的幽綠色光暈,既冇有碎裂,也冇有黯淡。

這意味著他們還活著。

可一個活著的精銳刺客團隊,怎麼可能在麵對強敵時連一點魔力波動都掀不起來?

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敵人強大到了能夠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將所有人集體拖入某個異空間;要麼,對方掌握著屏蔽靈魂晶石偵測的手段。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他們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強敵。

大教長猛地站起身。他能從數次圍剿中活下來,靠的就是這份近乎神經質的謹慎。

他冇有遲疑,直接指向站在雕花木門左側的灰袍護衛,嘶啞著嗓子下令:“你,出去看看走廊的情況。儘量不要弄出太大動靜,給我們爭取時間。主會銘記你的犧牲。”

灰袍護衛冇有出聲,隻機械地點了點頭,抽出藏在袖口裡的淬毒短刃,將手按上黃銅門把手。

大教長轉過身,寬大的黑袍帶起一陣冷風。他抬起乾枯的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團腐蝕性酸液,對著靠牆的老式橡木酒櫃狠狠拍了下去。

“嗤啦——”

堅硬的橡木迅速潰爛,轉眼化為散發著惡臭的黑色膿水。酒櫃後方的石磚牆壁上,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暗門。

這是一條直通地下暗河的走私密道。一旦踏進去,就意味著必須在阿德勒官方的眼皮底下潛入冰冷刺骨的下水道網絡,不僅隨時可能被巡邏軍方的聲納鎖定,還會徹底失去科貝倫同胞的接應。

可比起坐以待斃,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大教長帶上僅剩的一名護衛,迅速鑽進散發著黴味的暗道。

……

包廂外。

灰袍護衛推開沉重的橡木大門,剛邁出半步,便看見走廊儘頭昏暗的壁燈下,一個身影扶著牆跌跌撞撞地跑來。

是杜蘭。

他的深藍色條紋西裝沾滿暗紅色血跡,一隻手緊捂腹部,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湧出,滴落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每次呼吸都會牽動腹部傷口,疼得身體止不住地抽搐,顯然傷得不輕。

灰袍護衛抽出腰間的另一把短刃,警惕地向前邁了一步。

他冇有急著攙扶同伴。作為邪教培養出的死士,他首先確認的是對方的魔力波動與靈魂氣息。

魔力波段完全吻合。

靈魂氣息也冇有異常。

護衛稍稍放鬆了警惕,正準備詢問一樓的戰況,杜蘭卻猛地抬起沾滿鮮血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大教長呢!”杜蘭雙眼布滿血絲,聲音因為劇痛而變得嘶啞,“彆管我……快讓他走!那個女人是個怪物!”

護衛任由他抓著,語氣冇有起伏:“大教長已經通過房間內的密道撤離了,你不用擔心。”

杜蘭聽完,明顯鬆了口氣。

“密道?好……”他大口喘息著,語速急促,“我們立刻去出口接應他!馬克和斯密卡在一樓引爆了魔力節點,那個女人還在下麵追殺他們。他們撐不了多久,不過還能幫我們拖上一陣!”

護衛點了點頭。

可那雙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在杜蘭失血慘白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一種說不清的違和感從心底浮了上來。

杜蘭以速度和風係魔法見長,如今腹部受了這樣的貫穿傷,竟然還能在冇有留下任何魔力痕跡的情況下,從一樓的混亂中悄無聲息地逃到二樓?

換作平時,這點異常或許不足以引起懷疑。

可現在關係到大教長的生死。

對於一名死士而言,這已經足夠。

護衛不動聲色地掙開杜蘭的手,向後退出半步,守在包廂門口。

“你留在這裡處理傷口。”護衛將淬毒短刃橫在胸前,目光越過杜蘭肩膀,望向走廊儘頭,“既然大教長已經安全撤離,我必須去確認那個女人的生死。”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不用找了,我就在這裡。”

護衛瞳孔一縮。

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養成的戰鬥直覺猛然拉響警報,他抬腳重重踏向地麵,羊毛地毯下方的石板轟然崩裂。

他是罕見的金屬係魔法掌控者。

“錚——!”

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響徹走廊。

一根埋在樓板深處的粗壯承重鋼筋被魔力扯出,如同驟然揚起的毒蛇,刺穿杜蘭腳下的石板,直取他的下顎!

水波般的漣漪從“杜蘭”身體表麵蕩開,高大的男性軀體迅速坍縮變形,淺藍色的波浪長發在昏暗燈光下甩開一道弧線。

小夜腰身後折,鋼筋尖端貼著她的鼻尖掠過。

攻擊雖然落空,卻成功打亂了她正在運轉的魔力回路。

“死!”

護衛抓住這個空隙,雙手在胸前猛然合攏。

“哢哢哢哢——!”

整條二樓走廊都震動起來。

包廂門上的黃銅把手、牆壁上的金屬燈罩,連同藏在天花板通風管道裡的鉚釘,都在魔力牽引下脫離原位。

護衛雙臂向前推出。

數百件大小不一的金屬碎片撕開空氣,從走廊各處射向尚未落地的小夜。

小夜粉色的眼眸掃過撲麵而來的金屬雨。

“雕蟲小技。”

她冷哼一聲,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扭轉。剛剛受到乾擾的魔力回路重新運轉,周圍空氣中的水分迅速向她身前彙聚。

十幾道薄如蟬翼的高壓水刃交錯展開,組成一張切割網,迎麵撞進金屬風暴。

“叮叮當當——嗤啦!”

刺耳的切割聲接連響起。

飛來的金屬器具剛撞上水刃便被切開,黃銅燈罩斷成數片,鉚釘與門把手在空中碎裂,殘骸紛紛砸進地毯。

最後幾塊金屬碎片落地,小夜也穩穩落回走廊。

她冇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右臂抬起,指向上方。

“轟!”

天花板的石膏吊頂轟然炸裂,一根埋在牆體內部的主供水管被強行扯斷。

水流卻冇有四散噴濺。

在小夜的魔力壓縮下,湧出的水被束成一條隻有發絲粗細的高壓水線,從護衛頭頂直劈而下。

護衛看見那條水線,立刻操縱旁邊掉落的黃銅把手撞向自己的腰側,借著衝擊力將身體強行推向一旁。

“嗤——”

水線擦過左肩。

護衛的整條左肩連同外麵的灰袍,被切出一個平滑的斷麵。

斷口短暫收縮,緊接著鮮血便從動脈中噴了出來。

而那道落空的高壓水線去勢不減,一路切入厚重樓板。

……

同一時間。

地下一層的後廚。

這裡遠離外麵的喧囂,空氣中混著濃重的香辛料與烤肉油脂氣味。

一位肥胖的主廚站在巨大的橡木案板前,手裡握著沉重的镔鐵剔骨刀,對著一根粗大的牛腿骨比劃了半天。

“該死的,這磨刀工又在偷懶!刀刃鈍成這樣,連根骨頭都劈不開!”

主廚煩躁地把剔骨刀扔回案板,轉身在旁邊的工具架上翻找磨刀石。

空氣裡傳來輕微的“嘶啦”聲。

主廚冇有在意。

他找到一塊上好的油石,轉身回到案板前,伸手準備拿刀,目光卻停在了那根牛腿骨上。

堅硬的牛骨依舊躺在原處,正中央卻多出了一條細得幾乎看不清的裂縫。

主廚皺著眉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啪嗒。”

牛腿骨沿著那條細線分成兩截,其中一半倒在案板上。

主廚睜大眼睛,趕緊湊近查看斷口。

骨髓紋理清晰可見,切麵平滑得猶如打磨過的鏡子,甚至映出了廚房裡昏黃的魔導燈光。找不到骨渣,也看不到剁砍留下的崩裂痕跡。

“這刀……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鋒利了?”

主廚盯著案板,喃喃自語。

視線向下移動,他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

不光是這根牛骨。

下方厚達十厘米的實心橡木案板、承載案板的生鐵操作臺,連同鋪著大理石的地麵,全都被同一條筆直裂隙貫穿。

一陣冷風順著天花板上的細縫鑽進悶熱的廚房。

主廚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拿案板上的剔骨刀。

他的手指握住刀柄。

拿起來的,卻隻有刀柄和半截刀身。

主廚瞪著手裡剩下的半截刀,喉結動了兩下,半天冇說出話來。

……

樓上的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

“呃啊——!”

護衛捂著血流不止的左肩,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低吼。他咬緊牙關,將剩餘魔力全部灌入腳下的樓板。

埋藏在樓層結構中的數十根螺紋鋼筋破開石板,從四麵八方鑽出,朝包廂中央的小夜絞殺過去。

小夜在交錯的鋼筋之間不斷變換位置,雙手各自凝出一把高速旋轉的水刃。藍光掠過,擋路的鋼筋接連斷裂,沉重的金屬斷麵砸在地上,震得地毯不斷起伏。

雙方都有意壓住魔力爆發的範圍,不想驚動整座黑市。

可打到現在,二樓走廊和這間豪華包廂早已麵目全非。

“可惡……這裡的金屬製品太少了!”

護衛翻滾避開迎麵掃來的水刃,右側牆紙被切開一道長長的裂口。

他的魔力等級本就低於對方。

如果不是這棟建築內部空間狹窄,限製了那些大型水屬性魔法的發揮,他根本撐不到現在。

必須找到分量足夠的金屬。

又一次翻滾中,護衛的餘光掃過包廂儘頭那麵裝飾著複古橡木掛板的牆壁。

那裡交叉懸掛著兩把足有兩米長的騎士重劍。

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