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點。
國貿大廈28層。
“叮——”
電梯門滑開。
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了出來。
為首的一個四十歲左右，穿著剪裁極其考究的傑尼亞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拿著一隻黑莓手機，正在快速地回複郵件。
他叫周逵，紅杉資本大夏國區的合夥人。
在這個年代的創投圈，這個名字就代表著某種“生殺予奪”的權力。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投資經理，也是一副標準的華爾街精英打扮，手裡提著tumi的公文包，眼神裡帶著一種慣有的、審視獵物的挑剔。
“就是這兒？”
周逵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看到的是一群操盤手。
“是的，周總。”旁邊的投資經理查理低聲說道，“對方說的就是這裡。”
周逵冇說話，邁步走向前臺。
前臺後麵，林小雨正忙得不可開交。
她左手接著電話，右手還在快遞單上簽字。
“您好，請問找誰？”林小雨掛了電話，禮貌地站起來。
她今天穿著那套剛買不久的職業裝，雖然略顯青澀，但背挺得很直。
查理走上前，並冇有遞名片，而是用一種公事公辦、甚至略帶命令的口吻說道：
“紅杉資本，周逵先生。約了你們林總十點鐘。”
“好的，請稍等。”
林小雨低頭查閱預約記錄，就在這一兩秒的空檔，查理不耐煩地敲了敲大理石臺麵：
“小姐，能不能快點？周總的時間很寶貴，每分鐘都是按美金計算的。”
那種語氣，就像是在五星級酒店訓斥一個手腳慢的服務員。
林小雨的手頓了一下。她在老家雖然窮，但也被人這麼當麵給過臉色。
自從來了公司，哪怕是張強那種大老粗，對她也是客客氣氣的。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依然掛著職業的微笑，但眼神裡多了一份不卑不亢：
“先生，確認預約需要核對信息，這是公司的規定。另外，林總現在正在處理緊急公務，請各位去27樓的3號會議室稍作等候。”
查理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一個前臺小妹敢拿“規定”壓他。
他剛想發作，周逵擺了擺手。
“走吧，去會議室。”
周逵淡淡地看了林小雨一眼，那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仿佛她隻是一個透明的擺設。
……
27樓的三號會議室。
這就是林辰特意吩咐“不要收拾得太乾淨”的那間。
桌子上堆滿了各種型號的山寨機，地上還有幾團廢紙，白板上畫滿了隻有程序員才能看懂的架構圖，角落裡甚至還有半箱冇喝完的礦泉水。
“這環境……簡直就是個網吧。”
查理嫌棄地拉開椅子，甚至還掏出紙巾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周總，這種公司真的值得我們親自飛一趟嗎？就算數據好，估計也是刷出來的。”
周逵坐在主位上，把玩著手裡的黑莓手機，語氣平靜：
“數據可以造假，但那種‘勢’造不了假。這家公司的流量增長曲線，是我見過最陡峭的。哪怕環境再爛，隻要能長出獨角獸，那就是好豬圈。”
話雖這麼說，但他眼底的那抹輕視依然清晰可見。
在他看來，這不過就是又一個運氣好的草根站長，搞了個流氓軟件，賺了點快錢。這種人，隻要紅杉的大旗一亮，還不是得乖乖把股份雙手奉上？
“咣當。”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冇有敲門，也冇有客套。
林辰走了進來。
他冇穿西裝，上身是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下身是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板鞋。
手裡甚至冇拿任何文件，隻端著一個保溫杯。
張強和阿傑跟在他身後，一個滿臉橫肉，一個頂著雞窩頭，這組合看著就像是古惑仔帶著黑客去收保護費。
“不好意思，久等了。”
林辰走到對麵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那是趙蘭給他泡的枸杞水，“剛在處理幾個服務器擴容的事兒。咱們開始吧？”
這種隨意的態度，讓紅杉的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按照劇本，創業者見到紅杉合夥人，不應該是誠惶誠恐、西裝革履、抱著厚厚的ppt開始激情演講嗎？
怎麼感覺……這家夥像是來路邊攤吃早點的？
“咳咳。”
查理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主場優勢。他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裝訂精美的全英文文件，推到林辰麵前。
“林總，初次見麵。這是我們紅杉資本為您準備的投資意向書。”
查理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優越感：
“經過我們投委會的連夜評估，考慮到辰希科技目前雖然用戶量大，但變現模式單一，且麵臨嚴重的盜版和政策風險……”
“我們給出的估值是——3000萬美元。”
“紅杉意向投資600萬美元，換取貴公司20%的股權。”
“當然。”查理扶了扶眼鏡，補充道，“這裡麵包含了一些標準的風控條款。比如對賭協議：如果明年年底前，日活用戶不能翻倍，或者未能實現千萬級淨利潤，我們需要林總您個人拿出股份進行補償，或者回購我們的股份。”
3000萬美金估值。
2個億人民幣。
對於一個成立才幾個月的公司來說，這確實是個天價。換做普通的創業者，這會兒估計已經心跳加速，恨不得立馬簽字畫押了。
會議室裡很安靜。
張強聽不懂什麼對賭，但他聽懂了“2個億人民幣”。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阿傑一腳，意思是：發財了！
然而，林辰卻連看都冇看那份文件一眼。
他甚至冇有伸手去翻開封麵。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對麵的周逵，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
“周總。”
林辰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冷意：
“這就是紅杉的誠意？”
周逵眉毛一挑，放下手機，終於正視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林總，這個價格已經很有誠意了。”周逵淡淡說道，“在這個行業，工具類軟件的天花板很低。3000萬美金，是基於你現在的流量給出的溢價。你要知道，拿到紅杉的錢，不僅是錢，更是資源，是背書，是通往納斯達克的門票。”
這是vc最常用的話術：我的錢比彆人的錢更值錢。
“嗬嗬。”
林辰輕笑了一聲。
他把那個保溫杯往桌子中間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門票？”
林辰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眼神變得極其銳利，那是一種隻有真正見過大錢、掌過大權的人才有的眼神：
“周總，我想你們在來之前，應該做過儘調吧？”
“你們查過我的背景嗎？查過我的現金流嗎？”
周逵皺了皺眉：“我們隻關註項目本身……”
“那你就是冇查。”
林辰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咄咄逼人：
“如果你們查過，就應該知道，我剛剛在cbd拿了一塊地，付了2.5億現金的首付。”
“如果你們查過，就應該知道，我的一號基金在封閉期內的收益率是多少。”
林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600萬美金？還要簽對賭？”
“周總，說句不好聽的。”
林辰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我上周在美股賬戶裡隨便做個波段，賺的零花錢，都比你們這筆投資款要多。”
“轟——”
這句話一出，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對麵三個精英的臉上。
查理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林總，您這口氣未免太大了！個人炒股是炒股，企業融資是融資，這是兩碼事！”
“是一碼事。”
林辰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那股強大的壓迫感讓對麵的三個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因為我有錢。”
“辰希科技現在每天流水幾萬塊，每個月都在盈利。我不缺錢發工資，不缺錢買服務器。”
“我之所以願意見你們，是看得起紅杉這塊招牌，是想給我的團隊找個好聽的估值背書，而不是向你們要飯的！”
林辰一把抓起那份厚厚的投資意向書，看都冇看，直接扔回了查理的懷裡。
“拿著這種霸王條款來找我，你們是看不起我林辰，還是覺得我像個冇見過錢的土包子？”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張強和阿傑都看傻了。
他們雖然知道老板牛逼，但冇想到這麼牛逼！
直接把紅杉的人給懟了？那可是幾千萬美金啊！
周逵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那副高高在上的精英麵具，在林辰這種簡單粗暴的“炫富”式反擊下，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重新審視著林辰。
年輕，狂妄，但眼神裡卻有著絕對的底氣。
這種底氣裝不出來。
除非……他真的非常有錢。比紅杉想象的還要有錢。
周逵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製止了想要發飆的查理。
他站起身，第一次用平視、甚至是一絲凝重的目光看著林辰。
“林總，看來我們的信息確實有誤。”
周逵的聲音不再那麼傲慢，反而多了一絲商業談判的慎重：
“既然你不缺錢，也不接受這個價格。”
“那麼……”
周逵眯起眼睛，拋出了最後的問題：
“你心裡的價位，是多少？”
張強坐在角落裡，手心裡全是汗，他偷偷瞄了一眼老板。
剛才紅杉開出的“兩個億人民幣”估值，在他看來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要是換了他，早就跪地上把合同簽了。他生怕林辰年輕氣盛，把這尊財神爺給氣跑了。
阿傑更是緊張得要把那雙人字拖給摳爛了。
林辰坐在主位上，身體依舊保持著那種放鬆的後仰姿態。
他看著周逵，並冇有急著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伸出了兩根手指。
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兩千萬？”
周逵身邊的那個叫查理的投資經理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林總，剛才我們可是開了三千萬美金。您這是……自降身價？”
在他看來，林辰剛才那番“我不缺錢”的豪言壯語，不過是談判桌上的虛張聲勢。真到了報價的時候，還不是得回歸現實？
林辰看都冇看查理一眼，目光始終鎖定在周逵臉上。
他輕輕搖了搖那兩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窒息的笑容。
“不。”
林辰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是兩億。”
“兩億……美金。”
“咳咳咳——！”
正在喝水的張強直接被嗆進了氣管，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瞪圓了眼珠子，看著自家的老板，滿臉寫著“瘋了，絕對是瘋了”。
兩億美金？
那可是十三四個億的人民幣啊！
就憑這間亂糟糟的辦公室？就憑幾十個敲代碼的禿頭？就憑那個還在被人罵流氓軟件的手機助手？
“哈！”
查理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氣極反笑，把手裡的鋼筆重重摔在筆記本上：“林總，您是在講笑話嗎？還是說您對‘估值’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搜狐現在的市值才多少？盛大才多少？您一個做盜版分發的工具軟件，敢喊兩個億美金？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逵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他原本以為林辰會報個五六千萬，那樣大家還有得談。
但兩億美金……這已經不是溢價了，這是搶劫。這是把紅杉當成了冤大頭。
“林總。”
周逵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冷硬：“如果是這個價格，那我想我們冇有談下去的必要了。紅杉雖然有錢，但我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您的這個報價，冇有任何邏輯支撐。”
說著，周逵便要起身，那是準備離席的姿態。
這在談判心理學上叫“施壓”，通常這時候，創業者會慌，會立刻降價挽留。
但林辰冇慌。
他甚至連坐姿都冇變一下。
“邏輯？”
林辰輕笑一聲，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冇有走向門口去攔人，而是徑直走到了牆邊的白板前。
“既然周總想要邏輯，那我就免費給紅杉上一課。告訴你們，為什麼它值兩個億。”
林辰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圓，中間寫著兩個字：【入口】。
“在你們眼裡，辰希助手是什麼？是一個幫人下盜版軟件的工具？是一個靠補貼生存的吸血鬼？”
林辰猛地轉身，馬克筆筆尖直指周逵：
“錯！大錯特錯！”
“它是移動互聯網時代的——第一入口。”
林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魔力：
“周總，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現在的互聯網，流量在哪？在百度，在騰訊。但在手機上呢？誰掌握了分發渠道，誰就是手機上的百度！”
“我現在有一千兩百萬用戶，這不僅僅是數字，這是擁有手機、有娛樂需求、甚至有付費意願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