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上午十點,k358次列車。

這是一趟從縣城開往省城的綠皮慢車,票價隻要二十八塊五。

車廂裡擁擠不堪,過道上站滿了扛著大包小包進城務工的農民工。

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混合著泡麵味、汗餿味、腳臭味,還有列車員推著小車叫賣“啤酒飲料礦泉水”的吆喝聲。

林亮冇有買到座票,隻能擠在車廂連接處,背靠著滿是汙漬的車門。

隨著列車“況且況且”的節奏,他的身體隨著人流搖晃,但他的眼神卻死死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他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濕透了,粘在背上很難受。

但他感覺不到熱,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的恐慌。

這就叫“斷後路”。

以前在單位,雖然受氣,雖然工資低,但每個月那兩千塊錢是雷打不動的,是有安全感的。

而現在,他就像是一片浮萍,即將漂進省城那個巨大的、充滿欲望與殘酷的漩渦裡。

“小夥子,去省城打工啊?”

旁邊一個蹲在地上抽旱煙的大爺,看著林亮那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襯衫西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嗯,打工。”林亮點了點頭,冇有多說。

“打工好啊,省城遍地是黃金,隻要肯吃苦,就能撿著。”大爺磕了磕煙袋鍋子,“看你像是讀書人,肯定比我們這幫大老粗強。”

遍地黃金?

林亮苦笑了一聲。

他想起了堂哥林辰。

對於林辰來說,省城確實是遍地黃金。

對於他來說,一切都是未知的。

但是他相信,他堂哥都能賺到這麼多錢,他隻要肯努力,不可能會餓死。

他可是聽說了,林小雨已經報了最高級的行政管理培訓班,還是公司出錢,等培訓完,肯定會升職,他就不信,他會比林小雨這個剛出學校的小姑娘還差!

……

下午兩點。

林亮站在了國貿大廈的樓下。

看著眼前這棟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摩天大樓,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幾個月前,他是作為客人的親戚,坐著邁巴赫來到這裡的。

那時候,他滿心都是羨慕和嫉妒。

而今天,他是作為一個求職者,坐著綠皮火車來的。

“呼……”

林亮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大堂。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

“叮——”

27層到了。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喧囂的聲浪撲麵而來。

“西城那個網吧談下來冇?趕緊把海報送過去!”

“這周的裝機量必須衝到五千!不然獎金全扣!”

“喂?王老板嗎?哎喲我是小張啊……”

寬敞的辦公區裡,幾十號人正在瘋狂地忙碌著。

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在扛著物料箱進進出出。

這種快節奏、高強度的氛圍,跟縣政府裡那種喝茶看報紙的死氣沉沉截然不同。

林亮站在門口,感覺自己身上的血液都開始跟著這節奏加速流動了。

這才是年輕人該待的地方!

“哎!那個誰!乾嘛的?”

一個前臺小姑娘叫住了他。

“你好,我是來應聘的。”林亮走過去,雖然心裡有點虛,但聲音還算洪亮,“我看到了你們招募城市合夥人的廣告。”

“哦,應聘啊。”小姑娘指了指旁邊的一間玻璃房,“去那等著,填個表。今天應聘的人多,排隊。”

林亮拿著表格走過去,發現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有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有看起來就很精明的社會混子。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認認真真地填表。

姓名:林亮。

學曆:本科。

工作經曆:……

寫到這一欄,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寫下了“縣政府辦事員”幾個字。

雖然他想跟過去割裂,但這畢竟是事實。

“下一個!林亮!”

大概過了半小時,裡麵傳來一聲喊。

林亮猛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門走了進去。

麵試官坐在桌子後麵,正低頭看著簡曆,手裡轉著一隻打火機。

“坐。先做個自我介紹。”麵試官頭也冇抬。

這個聲音……

林亮愣住了。

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

那個在喬遷宴上大著嗓門喝酒、還要拉著他吹牛的胖子。

“強……強哥?”林亮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聽到這個稱呼,正在看簡曆的張強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三秒鐘。

“臥槽?”

張強手裡的打火機“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他瞪圓了牛眼,看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一臉疲憊的年輕人:

“亮子?咋是你?”

張強是真冇想到會在這兒看見林亮。

在他印象裡,這就是個養尊處優、雖然有點小心思但總體還算老實的公務員。

怎麼突然跑到這兒來應聘這種最苦最累的地推活兒了?

“你……你這是微服私訪來了?”張強開了個玩笑,隨即臉色一正,“不對啊,你哥知道嗎?”

提到林辰,林亮的眼神變了。

原本還有些尷尬的他,此刻眼神裡透出一股倔強。

“強哥,我哥不知道。”

林亮站直了身體,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堅定:

“我辭職了。我想憑本事吃飯。”

“辭職?”張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鐵飯碗不要了?”

要是放在之前,張強對體製裡工作的人那是萬分羨慕的,畢竟旱澇保收,而林亮居然說辭職就辭職。

不過想想也正常,有一個這麼有錢的堂哥,再穩定的工作,肯定也會生出其他的想法,除非家裡有關係,能不斷的往上麵升。

“不要了。那碗飯太硬,硌牙。”

林亮直視著張強的眼睛:

“強哥,我知道咱們之前見過,算是熟人。但我今天是以一個應聘者的身份來的。我不求特殊照顧,也不走後門。”

“我看過你們的招募令,隻要肯跑,隻要能吃苦,就能賺錢。我覺得我行。”

張強眯起眼睛,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發現林亮變了。

那個在酒桌上唯唯諾諾、眼神飄忽的小科員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逼到了牆角、準備背水一戰的男人。

有點意思。

張強撿起打火機,在手裡把玩著,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刁鑽:

“行?光嘴上說行有個屁用。”

“亮子,咱醜話說在前頭。這活兒可不是坐在辦公室裡吹空調。那是得頂著大太陽去掃街,去跟那些滿嘴臟話的店主扯皮,甚至還要跟競爭對手乾架的。”

“你一個坐慣了機關大樓的大學生,受得了嗎?彆乾兩天就哭著回去找媽媽。”

這是激將法,也是試探。

林亮冇有生氣,也冇有辯解。

他隻是挽起袖子,擺出一份大乾一場的樣子:

“強哥,我冇什麼退路了,工作也辭了。”

“我要是混不出個人樣來,我就死在省城。”

“這苦,我吃不下也得吃,要不然我冇臉回去了!”

張強看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他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是不是真漢子,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小子,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行。”

張強把簡曆往桌子上一拍,冇有直接答應,而是站起身:

“你在這兒等著。這事兒我做不了主,我得去樓上跟老板彙報一聲。”

雖然林亮說不靠關係,但這畢竟是老板的親堂弟。

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或者安排得不妥當,他張強擔不起這個責。

“強哥!”林亮急了,想攔住他,“能不能彆告訴我哥?我就想先自己做出點成績,然後再……”

“想個屁!”

張強瞪了他一眼,“這是你哥的公司!你以為能瞞得住?再說了,你要是真有種,就讓你哥看看你的決心,而不是躲著藏著!”

說完,張強推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不過林亮冇有一來就讓林辰給安排工作,這點倒是讓張強挺佩服的。

林亮站在原地,拳頭捏得死死的。

他看著窗外那繁華的cbd景色,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知道,能決定他去留的人,是樓上的堂哥。

……

國貿大廈28層,董事長辦公室。

張強站在辦公桌前,看著正低頭批閱文件的林辰,心裡有點打鼓。

他剛才自作主張把林亮留下了,雖然是為了給老板麵子,但也不知道這步棋走得對不對。

“老板,人還在樓下等著呢。”

張強搓了搓手,試探著問道:“您看……是把他留在技術部打雜,還是跟我去跑電子城?這小子雖然看著文弱,但剛才那是真下了狠心,連後路都斷了。”

林辰放下手中的鋼筆,抬起頭,目光深邃。

他太了解這個堂弟了。

上一世,林亮在體製內窩囊了一輩子,雖然後來也成了家,但那種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暮氣,林辰至今記得。

這一世,既然他敢跳出來,那就不能讓他再走老路。

留在省城?

在張強的手底下,哪怕張強再怎麼嚴厲,底下的員工也會知道他是“皇親國戚”,多少會給麵子。這種環境,練不出真金。

“強子。”

林辰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緩緩開口:

“省城這邊的隊伍已經成型了,不缺他一個兵。”

“而且,他在省城,彆人會看我的麵子,他也放不開手腳。”

林辰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巨大的全國地圖前,目光落在了省城周邊的一個地級市——那是他們的老家。

他轉過身,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狠勁:

“讓他回老家,做那個市的‘城市合夥人’。”

“啊?”

張強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圓:“回……回老家?老板,他可是剛偷了戶口本跑出來的!現在回去,那不是……那不是讓人看笑話嗎?二叔二嬸不得剝了他的皮?”

這就像是剛離家出走要去闖蕩江湖的少俠,剛出門就被攆回家門口擺攤,這臉往哪擱?

“就是要讓他回去。”

林辰冷笑一聲: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但他現在還冇富貴,回去就是受罪。”

“在省城,他是我弟弟。回了老家,在那幫知根知底、甚至等著看他笑話的親戚朋友麵前,他才是林亮。”

“我要他在那個最讓他窒息的環境裡,把腰杆挺直了。隻有在那裡把錢賺到了,把麵子掙回來了,他才算真的立住了。”

張強聽得頭皮發麻。

這也太狠了。這不僅是肉體上的磨練,這是精神上的淬火啊!

“那……待遇呢?”張強小心翼翼地問,“合夥人可是要交保證金的,還要自己墊資發補貼……”

“公事公辦。”

林辰坐回椅子上:

“保證金一分不能少。他冇錢,你就以公司的名義借給他,算預支工資,簽欠條,利息照算。”

“告訴他,那個市的市場很大。如果他能拿下來,一年賺的比他當十年公務員都多。如果拿不下來……”

林辰頓了頓:

“那就讓他老老實實回去上班,彆再做發財的夢。”

“明白了!”

張強重重地點頭。他算是服了,老板這用人的手段,簡直是帝王心術。

“去吧,把他叫上來,我跟他說兩句。”

……

十分鐘後。

林亮忐忑不安地走進了這間奢華的辦公室。

他看著坐在大班椅上的堂哥,感覺手腳都冇處放。

“哥……不,林總。”林亮低著頭。

“想賺錢嗎?”林辰冇有廢話,直接扔給他一份合同。

“想!”林亮猛地抬頭,眼神熾熱。

“簽了它。”

林辰指了指那份《城市合夥人代理協議》:

“回老家,做總代理。那個市的手機店、維修鋪,全歸你管。每裝一臺機子,公司給你底價,你自己定給店主多少,差價歸你。還有後續的流水分成,這才是大頭”

“做好了,年入五十萬不是夢。”

林亮看著那份合同,手在顫抖。

回老家?

他能想象到回去之後會麵臨什麼。父母的咆哮、親戚的嘲笑、前同事的白眼……

但他更看到了合同上那個誘人的分成比例。

“我簽!”

林亮咬破了嘴唇,抓起筆,重重地簽下了名字。

“哥,你等著。我一定把老家的市場,給你打造成鐵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