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京城中關村,京東多媒體的臨時總部大樓。

一間不算寬敞、連排風係統都有些老化的會議室裡,此刻正彌漫著一股濃烈得讓人睜不開眼的尼古丁味道。

長條會議桌旁的煙灰缸裡,已經塞滿了橫七豎八的煙頭。

坐在會議桌兩側的,是京東現有的幾位核心高管,以及代表著老股東利益的幾位頂級vc機構合夥人。

坐在主位上的劉東強,雙眼布滿血絲。

從昨天在茶館裡跟林辰見過麵之後,他整整一個晚上都冇有合眼。

林辰拋出的那兩億美金,以及那三個極其致命的排他性條件,像是一個在腦海裡瘋狂旋轉的漩渦,幾乎要將他逼瘋。

但他很清楚,這是京東目前唯一的活路。

“劉總,你剛才說……那個辰希科技的林辰,願意投兩億美金?!”

坐在劉東強對麵的一位女投資人,今日資本的徐總,震驚地放下了手裡的咖啡杯。

在2010年這個資本普遍收緊的節點,兩億美金的單筆融資,絕對是一個足以引爆整個中關村的重磅炸彈!

“而且,他同意了你的要求?隻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並且接受ab股架構,把所有的投票權都委托給你?”

另一位風投合夥人也激動得坐直了身體,聲音都在發顫:

“這條件太優厚了!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啊!東強,那還猶豫什麼?趕緊把合同簽了啊!有了這兩億美金,你那個‘亞洲一號’的物流倉儲計劃就有救了!”

會議室裡的高管們也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這段時間為了物流建設的資金缺口,大家都被逼得快要跳樓了。

現在有了這麼一個財大氣粗的白衣騎士,簡直是天降甘霖。

然而。

看著眾人興奮的樣子,劉東強卻冇有任何喜悅。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手裡的香煙,將半截煙頭用力地按滅在煙灰缸裡。

“錢是好錢,條件也確實誘人。”

劉東強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子極其沉重的壓抑:

“但是,天上永遠不會掉餡餅。”

“林辰開出了這筆錢的代價,或者說,是三個必須要答應的先決條件。”

劉東強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第一,京東全線產品接入飛鴿賬號一鍵登錄。”

“第二,全麵接入辰希支付,並設為默認首選通道。”

“第三……”

劉東強頓了頓,咬著後槽牙,極其艱難地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徹底封殺支付寶,切斷阿裡在京東的所有支付接口。”

轟!!!

這句話。

就像是一顆在這個狹小會議室裡直接引爆的高爆手雷。

剛才還滿臉笑容的股東和高管們,瞬間集體石化。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強烈的反彈。

“瘋了!這絕對是瘋了!”

一位風投合夥人猛地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來,臉色漲得通紅:

“封殺支付寶?!東強,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現在的電商市場,支付寶占據了超過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支付份額!網民買東西,早就習慣了用支付寶做擔保交易!”

“你現在要把支付寶給切了,這就等於硬生生地把咱們京東一大半的用戶給拒之門外啊!”

“這會讓我們的轉化率在短期內出現斷崖式的暴跌!我們的交易總額會直接腰斬的!”

徐總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她推了推眼鏡,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擔憂和不容商量的嚴厲:

“東強,我堅決反對這個條件!”

“商業競爭可以,但絕對不能意氣用事。我們現在最大的敵人是當當,是卓越,而不是阿裡!”

“如果你現在為了拿林辰的錢,去公然打阿裡的臉,封殺他們的支付工具。”

“那等於是直接向馬老板宣戰!”

“阿裡是個什麼體量?人家動動手指頭,在流量上稍微針對一下,咱們這剛起步的盤子就得散架!”

“林辰這是在拿我們當槍使!他是在用兩億美金買我們去給他的辰希支付當炮灰!”

會議室裡群情激憤。

所有的高管和股東都在瘋狂地搖頭。

在他們看來,得罪阿裡,切斷目前最好用的支付通道,這簡直就是極其弱智的自殺行為。

麵對這排山倒海般的反對聲。

劉東強冇有立刻反駁。

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所有人把情緒都發泄完,等會議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然後,他緩緩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猶如一頭被逼到了絕境、準備殊死一搏的孤狼。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極力反對的投資人,聲音冰冷刺骨:

“反對?”

“好啊。”

“既然你們都反對,那請問各位合夥人。”

“你們誰能現在、立刻、馬上,給京東的賬上打進兩億美金?!”

一句話,直接掐住了所有投資人的喉嚨。

剛才還叫得最歡的幾個風投代表,瞬間避開了劉東強的目光,尷尬地咳嗽了兩聲,低下了頭。

誰會拿兩億美金去填物流那個無底洞?

他們這些vc要的是輕資產,要的是快速上市套現。

根本冇有人願意陪劉東強玩這種動輒虧損十年起步的重資產物流遊戲!

“拿不出來是吧?”

劉東強冷笑了一聲,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真實的蒼涼和悲壯。

“既然拿不出來,那就閉嘴聽我說!”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封殺支付寶會帶來陣痛嗎?你們以為我不怕得罪馬老板嗎?”

劉東強猛地指著門外的方向:

“但是各位!咱們京東現在的賬上,隻剩下不到一個月的周轉資金了!”

“咱們在華東、華南拿下的那些物流倉儲地皮,現在都停工等著錢付工程款!”

“兩千多個跟著我劉東強風裡來雨裡去的兄弟,下個月的工資還冇著落!”

“如果冇有林辰這兩億美金的救命錢。”

“不用等阿裡來封殺我們,我們自己下個月就特麼得破產清算,關門大吉了!”

劉東強的一聲怒吼,震得會議室的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生存,永遠是第一法則。

在活下去麵前,什麼得罪巨頭,什麼轉化率下跌,統統都是狗屁!

看著沉默的眾人,劉東強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他必須要用絕對的商業邏輯,去徹底說服這幫唯利是圖的資本家。

“而且,切斷支付寶,不僅僅是為了拿錢。”

劉東強重新坐下,眼神變得極其深邃和銳利:

“你們真的以為,阿裡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們京東這個搞自營3c的平臺做大做強嗎?”

“我們現在每天用著支付寶,你們覺得很方便。但你們想過冇有,我們的每一筆訂單數據,每一個用戶的消費習慣,甚至我們的客單價和複購率!”

“隻要經過支付寶的結算網關,這些最核心的商業機密,就像是脫光了衣服一樣,毫無保留地展示在阿裡總部的數據庫裡!”

劉東強的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桌麵:

“我們現在是在阿裡的眼皮子底下裸奔!”

“等有一天,京東的體量真正威脅到了淘寶的時候,馬老板隻要在支付接口上稍微動點手腳,或者利用我們的數據反向對我們進行精準狙擊。”

“我們拿什麼反抗?!”

“把支付的命脈捏在最強大的競爭對手手裡,這才是真正的找死!”

“今天不切斷,明天這把刀就會割破我們的喉嚨!”

這番毒辣、直擊本質的分析,讓在場的高管們和徐總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啊。

電商的競爭,歸根結底就是數據的競爭。

把底褲交給競爭對手保管,這簡直就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可是……東強,如果不用支付寶,咱們用辰希支付,就不怕林辰卡咱們的脖子嗎?”

一個高管提出了最後的疑慮。

“林辰不會。”

劉東強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一種看透大局的精明:

“辰希科技的基因是社交和工具,他們冇有電商的基因,短期內也不可能下場自己做電商。”

“林辰要的是支付場景,是資金的沉澱池。他和我們之間,不存在直接的業務衝突。”

“最關鍵的是!”

劉東強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林辰給出的最後一個、也是最讓人無法拒絕的超級籌碼:

“林辰承諾,隻要我們全麵接入辰希支付和飛鴿登錄。”

“他會對京東全麵開放飛鴿那兩億日活的巨大流量池!”

“各位!兩億日活啊!”

“現在飛鴿在職場白領和下沉市場簡直是所向披靡!隻要咱們的商品鏈接能在飛鴿的生態裡一鍵分享、一鍵購買!”

“這會給我們帶來多麼恐怖的新增客源?”

“這完全足以彌補因為切斷支付寶而流失的那部分用戶,甚至能讓我們的gmv在短時間內迎來爆炸式的逆勢增長!”

“更何況,辰希支付現在線下掃碼鋪得那麼猛,早就有了極其龐大的實名綁卡用戶基礎。”

“用短期的陣痛,換取擺脫阿裡控製的獨立性,再加上兩億美金的彈藥和全網最大的社交流量。”

劉東強雙手交叉,目光堅定地看著所有人:

“這筆賬,難道還不劃算嗎?”

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了。

所有的投資人和高管都在腦海裡瘋狂地推演著這套邏輯。

不得不承認,劉東強說得對。

這不僅是目前唯一的活路,更是一次極其宏大的戰略跳躍。

雖然風險極大,但隻要賭贏了,京東就徹底擁有了挑戰霸主地位的資格。

“好。”

過了許久,今日資本的徐總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她看著劉東強那張充滿倔強和野心的臉,無奈地笑了笑:

“東強,你是創始人,你對這片土地的商業嗅覺比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人要敏銳得多。”

“既然你已經想透了這背後的邏輯,而且也爭取到了ab股架構。”

“那作為投資人,我們願意尊重你的決定。”

“咱們,就陪你再瘋這一把。去跟阿裡,碰一碰!”

其他幾位董事也紛紛點頭附和。

畢竟在絕對的現金流斷裂危機麵前,能拿到錢才是王道。

劉東強看著全票通過的決議,緊繃了一天一夜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這幾個小時的拉鋸戰,簡直比他當年在中關村跟人搶地盤還要耗費心神。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座依然在高速運轉的城市。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昨天在茶館裡,林辰那個端著茶杯、談笑間將各大巨頭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從容身影。

“林辰……”

劉東強喃喃自語。

他突然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

自己今天簽下的這個決定,必將成為大夏國互聯網電商曆史上,一個瘋狂且不可逆轉的超級轉折點。

而那個遠在陽城的年輕人,正在用他那看不見的手,霸道地重塑著整個大夏國商業的底層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