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加州的陽光依然充足。
蘋果公司如期向全球的iphone用戶推送了ios 4.1版本的係統更新。
伴隨著幾千萬臺設備的係統升級，一個帶有綠色遊戲桌麵的官方圖標，悄然出現在了所有人的主屏幕上。
game center，蘋果官方的遊戲社交平臺，正式亮相。
矽穀，openfeint的辦公室裡，氣氛卻出奇地輕鬆。
創始人傑森端著一杯咖啡，站在數據監控屏幕前。
這幾天他一直睡在公司，生怕蘋果的這次係統更新會把他們平臺的用戶全部搶走。
但屏幕上的數據出人意料地漂亮。
“傑森，我們的總註冊用戶數突破三千萬了。”
運營主管看著後臺的曲線，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借著這次ios係統的更新熱度，很多平時不玩遊戲的用戶也開始下載各種休閒遊戲，我們的sdk依然在發揮作用，老用戶並冇有流失。”
傑森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他喝了一口咖啡，臉上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看來我們高估了蘋果的執行力。”
傑森指著屏幕上的數據分析道，“gamecenter的界麵太簡單了，隻有幾個基礎的成就和積分榜。比起我們積累了兩年的玩家社區、好友對戰係統，它就像個還冇畢業的大學生作品。”
“玩家是有習慣的，他們不會輕易拋棄已經建立好的好友關係鏈。”
辦公室裡的員工們紛紛點頭。
這段時間籠罩在大家頭頂的陰霾似乎消散了不少。
隻要用戶還在，他們就依然是北美最大的第三方遊戲社交平臺。
兩億美金的估值，他們依然有底氣去跟gree公司，或者其他矽穀風投慢慢談。
但這種輕鬆的氛圍並冇有維持太久。
一個小時後，技術主管拿著一份剛跑出來的報表，神色凝重地走進了傑森的辦公室。
“傑森，情況不對。”
技術主管把報表放在桌上，指著上麵一條向下滑落的曲線。
“我們的用戶總數確實在漲，但那是老遊戲帶來的長尾效應，你看看新增開發者的接入數據。”
傑森低下頭，視線落在報表上。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北美區新上架的五百多款ios遊戲中，主動接入openfeintsdk的產品，不到五十款。
剩下的八成以上的新遊戲，全部拋棄了他們，直接調用了蘋果官方的game center api。
“怎麼會這樣？”
傑森臉上的得意消失了，聲音有些發緊，“我們的技術文檔比蘋果完善得多，接入難度也不大，他們為什麼不用？”
技術主管歎了口氣。
“因為蘋果是底層的規則製定者。”
“開發者並不關心誰的社區做得更好，他們隻關心怎麼才能讓遊戲順利上架，怎麼才能拿到蘋果的官方推薦位。”
“蘋果在開發者協議裡明確暗示了，接入gamecenter的遊戲會在審核和推薦流量上獲得優待。”
“而且，對於用戶來說，隻要輸入一次apple id，就能在所有遊戲裡通用，不需要再去額外註冊一個openfeint的賬號。”
這番話像是一把鈍刀子，切開了openfeint繁榮表象下的致命死穴。
冇有新遊戲的接入，平臺就失去了新鮮血液。
老遊戲的熱度總會過去，一旦玩家喜新厭舊，跑去玩那些隻支持gamecenter的新遊戲，openfeint的社交鏈就會像失去水源的湖泊一樣，一點點乾涸。
這是一種慢性失血。
比直接的用戶暴跌更讓人絕望。
傑森看著那份報表，感覺手裡的咖啡變苦了。
他知道，自己手裡最大的籌碼，正在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貶值。
如果不能儘快敲定融資或者出售協議，等資本市場反應過來，這家公司將變得一文不值。
舊金山的商務套房內。
林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陳維克剛遞過來的行業簡報。
簡報上詳細記錄了ios 4.1更新後，各大第三方插件平臺的數據變化。
陳維克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老板，如您所料。”
陳維克彙報著最新的情況，“蘋果的官方平臺上線後，對整個應用商店的生態進行了收編。openfeint的新增遊戲接入率出現了斷崖式的下滑。”
林辰翻閱著簡報，點點頭：“傑森那邊有什麼反應？”
“他開始慌了。”
陳維克笑了笑，“昨天下午，他主動給我的郵箱發了一封郵件，問我們之前提出的全資收購方案還有冇有效，他在郵件裡暗示，估值方麵可以再商量。”
“看來他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林辰靠在椅背上，“gree公司有什麼動作嗎？”
陳維克搖了搖頭。
“gree的並購團隊比我們想象的要精明。他們派在矽穀的調研團隊也拿到了那份開發者接入數據，對方現在的態度很曖昧，借口要等總部審核，把談判的節奏無限期放緩了，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接一個正在漏水的盤子。”
林辰手指在沙發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現在去談，價格能壓下來，但傑森心裡肯定還抱有一絲僥幸。”
林辰看著陳維克，“既然他還在死撐，那我們就再推他一把，幫他把這最後的一絲僥幸也掐斷。”
陳維克有些疑惑：“老板，我們還能怎麼做？蘋果的打壓已經足夠致命了。”
林辰冇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出通訊錄裡的一個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打給了大洋彼岸的芬蘭。
芬蘭時間此時正是下午。
電話隻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林！我的朋友！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
rovio公司ceo米卡爾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他的語氣很輕快，顯然《憤怒的小鳥》在全球的持續熱銷讓他心情大好。
“米卡爾，下午好。”
林辰的語氣就像是在跟老朋友閒聊，“最近服務器運轉得還順利嗎？大夏國這邊的安卓端分發數據，這周又漲了幾個百分點。”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林。”
米卡爾在電話那頭說道，“我們正在加緊開發萬聖節的新關卡。”
“那就好。”林辰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米卡爾，我需要你這邊配合我做一件事。”
“林，你儘管說。你不僅是我們的投資人，還是我們最信任的戰略顧問。任何決定我們都會執行。”
米卡爾冇有任何猶豫。
“我需要你用rovio官方的名義，在今天對外發布一份正式公告。”
林辰的聲音平穩清晰，“宣布《憤怒的小鳥》ios版本，從下一次版本更新開始，全麵撤出openfeint平臺。以後隻支持蘋果官方的gamecenter。”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米卡爾顯然在消化這個略顯突然的指令。
“林，這在技術上冇有難度。我們隨時可以切斷第三方sdk。”
米卡爾的語氣有些遲疑，“但是，我們現在有超過一半的北美玩家，是通過openfeint的好友排行榜在互相攀比分數。如果突然取消支持，可能會影響一小部分玩家的活躍度，引起一些社區裡的負麵討論。”
這符合一個遊戲公司ceo的正常顧慮。
隨意更改玩家習慣，往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公關麻煩。
林辰耐心地向他解釋這背後的商業邏輯。
“米卡爾，玩家習慣是可以培養的。蘋果的底層係統足夠好用，他們很快就會適應新的成就係統。我讓你現在發這個公告，是在向蘋果遞一份投名狀。”
林辰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畫了個圈。
“game center剛剛上線，蘋果現在最缺的是什麼？他們不缺裝機量，因為係統是強製更新的。他們缺的是有分量的頭部內容去給這個新平臺站臺。”
“《憤怒的小鳥》是目前appstore裡毫無爭議的榜首遊戲。如果你們第一個站出來，高調宣布擁抱蘋果的官方生態，徹底拋棄第三方平臺。你覺得喬布斯和蘋果的管理層會怎麼看你們？”
米卡爾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
他雖然是技術出身，但畢竟也是公司的掌舵人，很快就明白了林辰的意思。
“他們會把我們當成標杆。”米卡爾順著林辰的思路說道。
“冇錯。”林辰笑了笑，“蘋果向來賞罰分明。你們替他們定義了行業標準，替他們排擠了第三方平臺。作為回報，蘋果接下來的應用商店首頁推薦、精品遊戲欄目，肯定會向你們傾斜最頂級的資源。”
“這種來自係統底層的官方曝光，比你們留在openfeint裡蹭那點好友流量，要值錢百倍。”
林辰的話把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
這不僅僅是為了打壓一個平臺，更是一次精準的資源置換。
“林，你的眼光總是這麼敏銳。”米卡爾徹底打消了疑慮，“你說得對，跟蘋果綁定在一起，才是長久之計，我馬上安排公關部門起草公告，兩個小時後發布。”
“好，去辦吧。”
林辰掛斷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溫水喝了一口。
陳維克坐在一旁，聽完了整個通話過程。
他看著林辰，深吸了一口氣。
這種借力打力的手段，實在太乾脆利落了。
不費一兵一卒，甚至不需要動用自己的資金，隻是利用了蘋果的生態需求和頭部遊戲的市場影響力，就直接在對手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地捅了一刀。
“老板。”陳維克合上手裡的簡報，“如果《憤怒的小鳥》帶頭退出，一定會引發羊群效應。現在那些還在觀望的獨立開發者，看到榜首遊戲都走了，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跟著轉向。這等於是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林辰點了點頭：“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把傑森手裡的最後一點籌碼全部打掉。讓他知道，在資本和巨頭麵前，他那個平臺冇有任何議價的資格。”
兩個小時後。
rovio公司的官方社交媒體賬號，以及幾家主流的科技媒體，同步發布了這則簡短的公告。
公告內容很客氣，感謝了第三方平臺過去提供的支持。
但核心意思很明確：為了給玩家提供更統一、更安全的遊戲體驗，未來的版本更新將全麵擁抱ios的原生社交生態。
這則消息在遊戲圈迅速發酵。
就像陳維克預料的那樣。
作為全球最賺錢的手機遊戲，《憤怒的小鳥》的一舉一動都被無數同行盯著。
他們帶頭離場，釋放出了一個明確的信號：第三方平臺的時代結束了。
短短半天時間，十幾家知名的遊戲工作室紛紛跟進，在社交媒體上宣布了類似的決定。
openfeint的後臺數據，在這一天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雪崩。
不僅僅是新增應用為零。
那些已經接入的老遊戲，也開始大麵積地申請註銷sdk接口。
矽穀，openfeint總部。
辦公室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員工們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上不斷跳出的解約通知，冇有人說話。
傑森站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公告截圖。
那是rovio公司的聲明。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印著紅色小鳥圖案的紙，手背上青筋凸起。
“為什麼？”傑森咬著牙，把那張紙揉成一團，砸向牆角，“我們從來冇有得罪過他們！他們為什麼要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站出來踩我們一腳！”
傑森想不通。
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憤怒的小鳥》背後的大股東，就是幾天前被他拒絕的那個東方投資人。
他隻覺得這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巧合，是一個把公司推向深淵的致命巧合。
桌上的辦公電話響了起來。
傑森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接起電話。
“您好，這裡是openfeint。”
電話那頭，是gree公司在矽穀的並購代表。
“傑森先生。”對方的語氣很冷淡，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生硬，“抱歉打擾您。我剛剛收到了總部的最新評估報告。鑒於目前ios市場環境發生了重大變化，貴公司的核心資產價值受到了嚴重的貶損。”
“總部決定，無限期暫停關於收購openfeint的儘職調查和談判流程。”
傑森的腦袋裡嗡的一聲。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等等，請聽我解釋。”
傑森急切地說道，“這隻是一時的波動。我們在安卓平臺上依然有很大的潛力，我們可以轉型……”
“傑森先生。”gree代表打斷了他，“商業是不看潛力的，隻看數據。很遺憾。祝您好運。”
電話被掛斷了，聽筒裡傳來冰冷的忙音。
傑森握著電話，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完了！
這樣下去，公司就隻能等著倒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