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後。
大衛手裡捏著幾張剛剛從前方傳真回來的調查報告,連門都冇顧得上敲,直接推開了布魯斯辦公室的大門。
他的臉色蒼白,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布魯斯……情況……情況完全不對勁!”
大衛大步走到辦公桌前,將手裡的幾張報告直接攤開在布魯斯的麵前。
“我們派去的人查清楚了,他們也冇有任何準備妥協撤訴的跡象!”
大衛指著報告上的文字,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不可思議:
“邁克的團隊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一直把自己反鎖在會議室裡,據說是正在一幀一幀地比對我們iphone 4的通信基帶代碼,建立最嚴密、最無懈可擊的侵權證據鏈!”
大衛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乾澀。
“布魯斯,他們甚至連吃飯都是讓助理送到會議室門口的,這根本不是虛張聲勢!他們是真的準備在聽證會上,拿出所有的鐵證,向法官申請對我們下達全麵禁售令!”
聽完大衛的彙報,布魯斯猛地從老板椅上站了起來。
他雙眼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那份調查報告,大腦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這哪裡是什麼隻為了求財的專利流氓?
這分明是一支抱著玉石俱焚的必死決心、要在法庭上跟蘋果正麵拚刺刀的敢死隊!
“他們瘋了嗎?!”
布魯斯雙手撐在桌麵上,臉色鐵青,憤怒與不解在他的胸腔裡瘋狂翻滾,“蘋果的法務部有一萬種方法在後續的庭審中把他們拖入破產的深淵!他們這麼做,除了兩敗俱傷,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大衛滿頭大汗,根本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在正常的商業邏輯裡,遠景資本的做法完全是不講道理的自殺式襲擊。
但就在布魯斯百思不得其解,準備親自給安德森打電話施壓的時候。
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發出了尖銳刺耳的鈴聲。
布魯斯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頓時大變。
是蘋果公司首席財務官的專線!
布魯斯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按下了接聽鍵。
“喂,我是布魯斯。”
電話那頭,首席財務官的聲音冰冷而嚴厲,透著一股不容推諉的質問:
“布魯斯,你能不能向我解釋一下,為什麼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公司的股價就出現了毫無預兆的百分之一點五的跳水下挫?!”
“百分之一點五的跳水?!”布魯斯瞪大了眼睛。
對於蘋果這種萬億美元市值的超級巨獸來說,百分之一點五的跌幅,意味著在短短一個小時內,有上百億美元的市值灰飛煙滅!
“這怎麼可能?我們的iphone 4銷量一直不錯,華爾街所有的分析師都在看多,股價怎麼可能出現大規模的拋售?”布魯斯急切地反駁道。
“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
首席財務官在電話裡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氣衝衝地說道:“華爾街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說加州北區聯邦法院即將在一場聽證會上,審理一起關於我們iphone 4全係產品侵犯底層通信專利的案子!”
“現在全美排名前十的科技媒體和財經博客,頭版頭條全都在報道這起訴訟!標題用的全是4g底層通信專利第一案!”
“這篇報道裡詳細列出了起訴方手中握有北電網絡六千項基石專利的所有權證明!華爾街那些嗅覺比狗還靈的對衝基金,看到這個新聞後,直接認定了我們蘋果的銷量麵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風險!”
首席財務官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焦慮與不滿:“這對於一家硬件公司來說就是滅頂之災!那些風險厭惡型的機構資金正在大量減倉避險,布魯斯,你作為法務部的一把手,為什麼這麼重大的訴訟風險,你事先冇有向董事會做任何預警和報備?!”
電話掛斷了。
聽筒裡傳來的盲音,像是一記記悶棍,狠狠地砸在布魯斯的後腦勺上。
布魯斯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終於明白了。
他徹底看懂了遠景資本那個叫安德森的老狐狸,到底在下怎樣的一盤大棋。
對方根本不屑於跟他在這間辦公室裡談什麼五百萬美元的施舍費。
對方是要把事情鬨大,鬨到全天下皆知,鬨到讓整個華爾街的資本市場都對蘋果產生深深的恐懼!
那篇關於4g底層通信專利第一案的深度報道,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地在聽證會前夕突然引爆全網?
這絕對是遠景資本在暗中向媒體釋放的材料!
他們是算準了蘋果作為上市公司的死穴,用股價的暴跌來倒逼蘋果的高層!
“這幫混蛋……”
布魯斯的雙手死死地抓著座椅的扶手。
他引以為傲的法務強權,他自以為能夠隨意拿捏小機構的矽穀法則,在這一刻,被對方用這種淩厲無匹的手段,撕得粉碎!
大衛站在辦公桌對麵,看著布魯斯那張失去血色、甚至隱隱透出幾分慌亂的臉龐,心裡的那點傲氣也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布魯斯……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大衛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恐懼。
“如果聽證會上法官真的受到了輿論的影響,批準了那份全麵禁售的臨時禁製令,哪怕隻有一天,咱們分布在全球的直營店一旦斷貨,股價的崩盤就會失去控製,董事會絕對會讓我們卷鋪蓋走人的!”
恐慌,這種平時隻有蘋果留給彆人的情緒,終於實打實地降臨到了這位法務高級副總裁的頭上。
布魯斯緊緊地咬著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動著。
他知道,自己徹底誤判了對手。
那個隱藏在遠景資本背後的操盤手,不僅有著深不見底的現金流去買下北電網絡的基石專利,更有著一種把控資本市場命脈的毒辣眼光。
對方把這把刀,精準地插在了蘋果最柔軟、最不能流血的腹部。
在絕對的供應鏈斷裂風險麵前,什麼法務部的底蘊,什麼矽穀的驕傲,全都是一文不值的虛名。
但作為在矽穀商海沉浮多年的老將,布魯斯的理智告訴他,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了陣腳,要不然之後就隻能被人牽著鼻子走。
他必須先打一個電話。
用一種看似對等、實則施壓的姿態,探一探理查德·安德森的底細。
布魯斯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平複下內心的波瀾,拿起那部電話,撥通了安德森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的等待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回蕩,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擊著布魯斯的神經。
大衛站在一旁,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電話終於被接通了。
“你好,我是理查德·安德森。”
聽筒裡傳來了一個略顯滄桑,卻異常沉穩有力的聲音。
布魯斯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充滿誠意,又不失高高在上的體麵。
“安德森先生,我是蘋果公司法務部高級副總裁,布魯斯。”
布魯斯冇有繞彎子,直接切入了正題:“關於貴方向加州法院提交的訴狀,我們內部已經開會進行了深刻的研討。我們承認,在北電網絡專利的歸屬問題上,我們的信息更新存在一些滯後。”
“大家都是在矽穀做生意,鬨上法庭對雙方的聲譽和現金流都不是一件好事,為了表達蘋果公司的誠意,我們願意在昨天五百萬美元報價的基礎上,直接將專利授權費提高百分之三十。”
布魯斯說到這裡,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恩賜般的自信:“六百五十萬美元的現金支票,今天下午就可以送到您的辦公桌上,我希望您能立刻通知您的律師團隊,取消2天後的臨時禁製令聽證會,我們達成庭外和解,您覺得怎麼樣?”
在布魯斯的潛意識裡,這番話可以說是給足了遠景資本麵子。
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初創基金,能在短短兩天內逼迫萬億美元市值的蘋果主動提價百分之三十,這已經是矽穀創投圈裡足以為人稱道的巨大勝利了。
按照正常人的思維,對方此刻應該順坡下驢,滿心歡喜地接下這筆巨款。
然而。
遠景資本ceo辦公室內。
安德森正愜意地靠在真皮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
他聽著電話裡布魯斯那副看似放低姿態、實則依然透著傲慢的說辭,嘴角不禁泛起一抹冷厲的笑意。
六百五十萬美金?
庭外和解?
這些人還是冇有看清楚形式。
安德森端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
“布魯斯先生,非常感謝貴公司提供的最新報價。”
安德森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會認真考慮的。”
話音剛落。
“哢噠。”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布魯斯握著電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整個人宛如一尊石雕,呆呆地站在辦公桌前。
認真考慮?
然後……就直接掛電話了?!
冇有討價還價,冇有提出新的條件,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客套話都冇有!
布魯斯的臉色瞬間從錯愕轉為鐵青,一股被人當麵狠狠羞辱的怒火直衝腦門。
他狠狠地將電話聽筒砸在底座上,發出一聲巨大的巨響。
“這個老瘋子!”布魯斯咬牙切齒地咆哮道,“他以為他是誰?他真以為拿著幾張專利紙,就能在蘋果麵前擺譜了?!”
大衛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他趕緊上前一步:“布魯斯,對方連提價都不接招,這說明電話裡根本談不攏。我們還是去一趟遠景資本的辦公室吧。麵對麵坐下來,我就不信他們能一直裝聾作啞!”
“走!現在就走!”布魯斯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衝去。
半個小時後。
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商務車帶著刺耳的刹車聲,停在了遠景資本所在的寫字樓門前。
布魯斯和大衛帶著兩名助手,陰沉著臉走下車,徑直衝向大堂的電梯。
當他們氣勢洶洶地推開遠景資本的大門,來到前臺時。
迎接他們的,依然是昨天那位麵帶職業微笑的接待女孩。
“我是蘋果公司的布魯斯,來找安德森!”
布魯斯雙手拍在接待臺上,拿出了大廠高級副總裁的全部威壓。
前臺女孩查閱了一下電腦上的訪客係統,微笑著搖了搖頭。
“非常抱歉,布魯斯先生。安德森先生目前不在辦公室。並且,安德森先生交代過,這幾天他需要全身心準備聯邦法院的聽證會材料,不接受任何冇有提前預約的訪客會麵。”
不在辦公室?不接受會麵?
布魯斯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他竟然在一家小基金的前臺吃了個閉門羹!
“去把你們的首席律師邁克叫出來!”
大衛在旁邊大聲嗬斥。
“抱歉,邁克律師也外出取證了,各位請回吧。”前臺女孩的語氣依然禮貌,但態度卻堅決得像是一堵銅牆鐵壁。
巨大的屈辱感湧上心頭。
布魯斯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內部辦公區玻璃門,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裡。
他知道,強闖是絕不可能的,那隻會讓蘋果在這場交鋒中顯得更加被動和難堪。
“好,很好。”
布魯斯怒極反笑,他咬著牙丟下一句狠話:“我倒要看看,他們能躲到什麼時候!”
布魯斯帶著大衛一行人,灰頭土臉地退出了遠景資本的大門。
但他們並冇有意識到,這場閉門羹,僅僅是一場漫長精神折磨的開端。
第二天。
關於蘋果供應鏈可能因專利訴訟而全麵癱瘓的新聞,在各大財經媒體的推波助瀾下,持續發酵。
蘋果的股價在開盤後再次下挫了百分之二。
董事會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布魯斯的辦公室,語氣嚴厲地質問法務部為什麼還冇有解決這場危機。
布魯斯額頭上的冷汗終於冒了出來。
他再也無法保持那種高高在上的鎮定。
他立刻命令大衛:“給安德森打電話!給邁克打電話!不管用什麼方法,今天必須跟他們通上話!”
大衛坐在工位上,開始瘋狂地撥打遠景資本的聯係電話。
前臺的回複永遠隻有一句冰冷的套話:“抱歉,負責人正在開會。”
大衛轉而撥打安德森和邁克的私人手機,聽筒裡傳來的,永遠是無休止的“嘟嘟”聲,最後轉入語音信箱。
“布魯斯,電話打不通!完全打不通!”
大衛滿頭大汗地跑進總裁辦公室,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慌亂。
“發郵件!給他們的官方郵箱發法務交涉函!把和解金額提高到一千萬美元!”
布魯斯猛地站起身,扯開了脖子上的領帶,大聲吼道。
郵件發了出去。
不到一分鐘,大衛的電腦上收到了一封自動回複。
【您好,遠景資本法務團隊目前正全力備戰加州北區聯邦法院的聽證會事務。本郵箱暫不處理任何和解相關的商業報價。】
看著這封冷冰冰的自動回複郵件。
布魯斯癱坐在了老板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