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某知名權威財經周刊的編輯部內。

資深主編坐在電腦前,按下了文章的發布鍵。

這篇稿件是昨晚阿裡公關部的高層親自找他溝通、並且聯合了幾位國內知名金融學教授共同定稿的。

文章冇有使用任何潑婦罵街式的粗鄙字眼,也冇有像之前的數碼論壇那樣直接扣上“山寨抄襲”的帽子。

它的行文非常嚴謹、客觀。

但正是這種看似客觀的姿態,卻藏著最誅心的鋒芒。

文章的標題被刻意加粗,掛在了各大門戶網站財經頻道的置頂推薦位上:《麵臨全球巨額索賠,辰希支付裡的用戶資金還安全嗎?》。

文章開篇便直指問題的核心。

“近日,蘋果公司向加州聯邦法院正式提起訴訟,指控大夏國企業辰希科技存在嚴重的侵權行為,根據米國專利法的懲罰性賠償原則,一旦敗訴,辰希科技將麵臨動輒數億美元的天價罰款。”

緊接著,文章筆鋒一轉,開始進行令人細思極恐的財務邏輯推演。

“辰希科技作為一家尚未公開發行股票的民營初創企業,前期在全國各地大肆開展掃碼補貼,同時投入巨資建設實體大樓與硬件代工廠,其現金流的承載能力本就備受業界質疑。如今麵臨這筆可能高達幾十億人民幣的海外賠償,他們將如何應對?”

文章在最關鍵的地方,拋出了那個足以引發全民恐慌的疑問:

“巧合的是,辰希支付旗下的‘零錢通’理財業務,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依靠高息補貼,吸納了國內數千萬網民數百億的閒散資金。”

“在當前國內第三方支付機構備付金存管製度尚不完善、缺乏國家級強製監管的背景下,這筆龐大的資金池,實際控製權完全掌握在辰希科技手中。當企業麵臨破產清算的生死存亡之際,誰能保證,老百姓放在裡麵的血汗錢,不會被挪用去填補海外法務的巨大窟窿?”

這篇報道就像是一把精準無比的手術刀,直接切中了普通老百姓內心深處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對於大夏國的老百姓來說,手機到底是不是原創,係統交互到底有冇有侵犯蘋果的專利,那都是距離他們非常遙遠的公司高層博弈。

誰抄了誰,並不影響他們用手機發短信打電話。

但是,錢袋子不一樣。

你可以說一家公司的產品不好,但你一旦暗示這家公司可能要把老百姓存進去的錢卷走拿去還債,這性質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篇稿子一經發布,立刻被幾大主流門戶網站同步推送。

陽城,某職工宿舍。

早上七點半,工人小李剛洗漱完,坐在床沿上,習慣性地打開手機。

拿起那臺安卓手機點開飛鴿錢包。

手機頂部的通知欄突然彈出了一連串密集的飛鴿群消息。

小李點開那個名為“老鄉互助打工群”的群聊。

平時這個群裡大家也就是發發搞笑段子或者搶個幾分錢的紅包,但今天早上,整個群裡的氣氛卻完全不一樣了。

群裡連續彈出了好幾條一模一樣的文章鏈接,正是那篇《辰希支付裡的用戶資金還安全嗎?》。

老鄉張哥連發了三條語音,聲音裡透著明顯的著急:“兄弟們!出大事了!你們看到新聞冇?那個搞飛鴿的公司在米國吃官司了,人家米國大公司要告得他們破產!”

另一個工友緊跟著發了一串驚恐的表情包:“我看了!新聞上說他們公司冇錢賠,很可能會拿咱們存在零錢通裡的錢去抵債!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這都是正經新聞網站發出來的報道!”

“我靠!真的假的?大公司也能隨便動我們的錢?”

“彆管真的假的了!那可是咱們辛辛苦苦在流水線上打螺絲賺來的血汗錢啊!哪怕少賺點利息,也絕對不能把本金搭進去!我不管了,我現在就把錢全部提現到銀行卡裡!”

張哥在群裡大喊道。

看著群裡這幾條消息,小李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自從上次發現了零錢通這個能按天發利息的“神器”後,他就把準備年底帶回家蓋房子的兩萬塊錢存款,全都從銀行定期裡取了出來,轉進了飛鴿。

那可是他在工廠裡熬了無數個大夜班,省吃儉用才攢下來的老婆本和蓋房錢。

老百姓的防範意識向來是最樸素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萬一新聞上說的是真的,公司明天被法院查封了賬戶,他找誰哭去?

小李冇有任何猶豫,趕緊切回了零錢通的界麵,直接點擊了“轉出”按鈕。

看著屏幕上彈出“提現申請已受理,預計兩小時內到賬”的提示,小李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才稍微放鬆了一點。

像小李這樣的普通用戶,在這一天的清晨,遍布全國各地。

恐慌情緒,是人類社會中傳播速度最快、也是最難以用理智去阻擋的病毒。

滬上,黃浦區的一家街邊連鎖包子鋪。

老板老王正忙著給排隊的顧客裝剛出籠的肉包子。

這大半年來,他響應了辰希地推人員的號召,在收銀臺前貼了飛鴿的收款碼。

不僅免去了每天早上找零錢的麻煩,不用擔心收到假幣,而且每天的營業額直接留在零錢通裡,還能額外賺不少利息。

他對辰希支付非常信任,甚至連自己進貨用的幾萬塊錢流動資金,也都放在了裡麵。

一名經常來買包子的寫字樓白領接過塑料袋,一邊用手機掃碼付款,一邊好心地對老王提醒了一句。

“王師傅,你這店裡每天的流水都是走飛鴿吧?聽我一句勸,趕緊把裡麵的錢提現到自己的銀行卡裡去。”

老王愣了一下,手裡拿著裝包子的夾子,有些不解地問:“怎麼了小夥子?這飛鴿用得挺好啊,每天還給我算利息呢。”

“您這兩天冇看新聞吧?”

白領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這家公司在海外惹上大麻煩了,麵臨天價索賠。現在財經圈都在傳,他們的資金鏈可能要斷。您做小本生意的,要是錢拿不出來,找誰去啊?”

老王聽完,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他雖然不懂什麼是海外索賠,但他聽懂了“資金鏈斷裂”和“拿不出來”這幾個字。

這對於一個靠每天起早貪黑賣包子維持一家老小生計的個體戶來說,絕對是無法承受的風險。

“真……真有這事?”老王的聲音有些發乾。

“新聞都滿天飛了,大家都開始提現了,您自己掂量吧。”

白領付完款,轉身匆匆走向地鐵站。

老王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收銀臺上那張綠色的飛鴿標識,心裡直打鼓。

冇過幾分鐘,旁邊另一家賣雜貨的老板也跑了過來,滿臉慌張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老王,你提現了冇?我看好多人在群裡說辰希要倒閉,我剛才試著把錢提出來,好像到賬比平時慢了,不會是真的出問題了吧!”

這一句話,成了壓垮老王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連生意都顧不上做了,手忙腳亂地打開辰希支付,迅速點擊了全額提現,直到係統顯示提現申請已提交,他才脫力般地靠在了貨架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不僅僅是線下。

各大論壇、貼吧、甚至企鵝群裡,關於辰希支付的討論已經完全蓋過了對手機硬件的關註。

“大家快去提現!我剛剛試了,以前秒到的,現在居然提示要兩小時內到賬!肯定是他們的資金池不夠了,在拖延時間!”

“太可怕了,差點就把買房的首付款放在裡麵賺利息了,這年頭,私企根本靠不住,一旦出事,連個兜底的人都冇有!”

“資本家都是吸血鬼,他們去米國打官司虧了錢,就想用我們老百姓的錢去補窟窿,趕緊把綁定的銀行卡也解綁了,千萬彆留後患!”

恐慌在發酵,猜疑在蔓延。

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公關戰,這是一場直插辰希集團心臟的金融擠兌。

阿裡用最誅心的方式,在老百姓的錢袋子上點了一把火,試圖用全民的恐慌,徹底燒乾林辰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商業底座。

陽城。

辰希大廈數據指揮中心。

相比於平時那種井然有序的工作氛圍,今天上午,整個大廳裡彌漫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抑感。

占據了一整麵牆的巨大監控屏幕上,各項數據正在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方式跳動著。

站在主控臺前的張棟,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

他雙手撐著控製臺的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正中央那張代表著“零錢通”資金流向的動態柱狀圖。

自零錢通上線以來,這張圖表上代表資金存入的紅色柱狀圖一直呈現出碾壓代表資金轉出的綠色柱狀圖,資金池的規模每天都在穩步擴張。

但是今天,情況徹底反轉了。

代表資金轉出的綠色柱體,像是一根不受控製的野草,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向上瘋長。

“張總監,四大國有銀行的結算網關並發請求已經達到了閾值的百分之九十!”

一名後端工程師滿頭大汗地轉過頭,大聲彙報道,“排隊等待處理的提現訂單太多了,係統為了防止網關崩潰,已經自動觸發了限流機製,前端用戶界麵上的‘預計兩小時內到賬’提示,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自動彈出來的!”

張棟咬著牙,快速下達指令:“立刻聯係網宿科技那邊,把備用帶寬全部給我拉滿!再給四大行的技術接口人打電話,請求臨時拓寬大額代扣專線的並發通道!”

張棟話音剛落,蘇雨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進了指揮中心。

她手裡緊緊捏著一份剛剛由係統自動生成的實時對賬單,臉色蒼白。

“張總監。”

蘇雨走到張棟身邊,看著屏幕上那刺眼的綠色柱狀圖,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客服部那邊剛才打電話來,說很多用戶提現冇有秒到賬,恐慌情緒更嚴重了,他們以為我們在限製提現!”

“冇限製,是通道物理排隊。”

張棟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快速解釋道,“網民被今天早上的那篇黑稿嚇到了,同一時間發起提現的並發量實在太大,超出了平時正常承載量的幾十倍,銀行那邊的接口處理不過來。”

張棟看向蘇雨手裡的報表,咽了一口唾沫問:“財務那邊統計的流出數據,到底有多少了?”

蘇雨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對賬單遞了過去。

“截止到上午十一點,零錢通裡的資金淨流出,已經突破了四十五個億。”

四十五個億!

聽到這個數字,張棟隻覺得腦袋裡嗡地響了一聲。

這可是真金白銀的擠兌啊。

“不僅是資金流出。”

蘇雨翻開報表的第二頁,指著上麵的另一組數據,眉頭鎖得更緊了,“因為許多報道裡暗示我們可能會竊取用戶的密碼,飛鴿在各大安卓應用市場的日均卸載量,這幾天也在不斷增加,如果這種恐慌情緒繼續蔓延,我們損失的不僅是資金池,連最核心的社交基本盤也會受到波及。”

蘇雨合上報表,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走,去見老板,如果我們不采取緊急措施,按照這種恐慌性的蔓延速度,幾百億的資金池可能幾天就會縮水過半,我們必須立刻向老板彙報。”

幾分鐘後。

蘇雨和張棟推開了董事長辦公室的大門。

林辰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疊英文文件。

聽到開門聲,林辰將文件放在麵前的茶幾上,抬起頭看了兩人一眼。

“坐。”林辰指了指對麵的沙發,順手拿起茶壺,給兩人各自倒了一杯溫茶。

張棟和蘇雨在沙發上坐下,麵對林辰這份閒適的態度,兩人心裡的焦急卻冇有絲毫減退。

蘇雨將那份沉甸甸的賬單放在茶幾上,開門見山地說道,“阿裡找媒體寫了一篇直指我們資金安全的文章,現在全網都在傳我們麵臨海外巨額索賠、要卷款跑路。”

“今天上午,零錢通遭遇了上線以來最嚴重的擠兌,短短四個小時,淨流出四十五個億。”

張棟也在一旁補充道:“因為提現並發量太大,導致銀行網關排隊,前端頁麵出現了延遲到賬的提示,這個提示被網民誤解為我們在拖延時間,導致恐慌情緒進一步加劇。”

蘇雨滿臉擔憂地看著林辰,從專業的財務風控角度給出了自己的分析:

“老板,雖然我們之前把百分之七十的本金都放在了安全的國債和銀行同業大額存款裡,但這些底層資產是有固定期限的。”

“如果這種幾十億級彆的擠兌持續上一個星期,我們在托管銀行裡的活期備付金很快就會被抽乾,到時候,我們為了應對老百姓的提現,就不得不去強行提前支取那些定期協議存款,或者在二級市場上折價拋售國債。”

蘇雨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焦慮:“一旦走到那一步,我們不僅會損失巨額的利息,還會麵臨銀行高昂的違約金罰款,最可怕的是,隻要我們出現了一筆兌付違約,銀監會立刻就會介入查封,辰希支付就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