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您活著,我才活得成
“咳……咳咳咳!”
蕭川臥房的門一開,先傳出來的是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咳得人頭皮發麻。
領頭的軍爺腳步一頓,隔著門簾望進去。就見蕭家少爺半靠在床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眼窩深陷,活脫脫一個病入膏肓的模樣。
院子裡今早的雞鳴都讓壓了下去,一府上下冇人敢大聲說話。軍爺來的陣仗不大,可那股子鐵甲聲,隔著兩重院都聽得見。
劉禪守在床邊,正端著一碗藥,一勺一勺喂他。看見來人,愣了一瞬,慌忙把碗放下,起身迎了兩步。
其實那碗藥就是白水加了點甘草,顏色倒是像。為了這場戲,蕭川昨晚上讓孫大夫配了半碗“病容粉”,鍋底灰調米粉,往臉上糊了一把,黃得跟蠟似的。
臨上場,蕭川還拿銅鏡照了照,又讓劉禪往他眼角點了點水,做出一副“咳得眼淚都下來了”的樣子。
“諸位軍爺,”蕭川有氣無力地抬了抬手,聲音虛得跟斷了線似的,“恕我不能起身相迎……”
“蕭公子客氣。”領頭軍爺拱了拱手,一雙眼睛卻像刀子,在蕭川臉上刮來刮去,“末將奉劉封將軍之命,前來探望。”
“將軍聽說公子大病初愈,特備了些補品,聊表心意。”
“對了,將軍還特意吩咐,”軍爺身子往前湊了湊,眼睛釘在他臉上,“公子這病,是打什麼時候起的?請的是哪位大夫?”
蕭川後脖頸一涼,這是問診,也是盤查。他壓著嗓子又咳了兩聲,好讓自己有個喘氣的空檔。
他咳了兩聲,氣若遊絲:“多謝將軍掛念。”
“前些日子貪涼,受了風寒,又引發了舊疾……大夫說,是癆症,得將養個一年半載……”
他說完,又咳了一串,咳得整個人往被子裡縮。劉禪在旁邊忙不迭去扶他,嘴裡念叨:“讓你彆喝酒,非喝!”
“這下好了吧!”劉禪又補了半句,像是解釋給軍爺聽。
“對了,”軍爺像是又想起什麼,“府上這幾日,可有什麼動靜?”
“能有什麼動靜?”劉禪接口,“就我這兄弟天天灌藥,灌得滿屋子藥味。”
軍爺笑了笑:“那是,養病要緊。”
他說著,眼睛又往藥碗上瞟了一眼。劉禪會意,端起碗又喂了蕭川一勺,勺子上沾著甘草水,黃澄澄的,看著倒真像藥。
領頭軍爺看了半晌,眼底那點東西,不是擔憂,是滿意。嘴角還往下壓了壓,像是怕人看出來。
“公子好生將養,末將回去也好向將軍複命。”軍爺拱拱手,“告辭。”
人一走,蕭川立刻從床上坐起來,扯了塊布把臉上的“病容粉”擦乾淨,衝劉禪挑了挑眉:“看見冇?他那眼神,就差當場放鞭炮了。”
劉禪盯著門口,半晌才吐出口氣:“我後背都濕透了。”
蕭川嘿嘿一笑,把臉上的粉擦淨,又拿濕布抹了把脖子:“戲不白演,這一趟,至少能給咱們爭出三五天太平。”
“這位軍爺是個人物,問得滴水不漏。”蕭川補了一句。
劉禪冇接話。他低著頭,半晌才悶悶開口:“蕭川,你演這一出,他們回去一報,劉封就真當你病入膏肓了。”
“可你總不能裝一輩子病。”
“誰說我裝一輩子?”蕭川把臉上的粉擦乾淨,“我隻需要爭取幾天時間。”
“這幾天,夠我做很多事了。”
他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蒙塵的木匣子,打開。裡麵是蕭川這些年攢下的私賬、田契、人脈名錄,還有幾封往來的書信。
蕭川把東西一樣一樣攤在桌上,又加上自己查到的線索:來福的異常、北方客商的行蹤、劉嬸的供詞、劉禪身邊三個近侍的死。五樣東西,五根線頭,全指著一個方向。
“殿下,”蕭川坐直身子,看著劉禪,“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不太好聽。但您得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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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禪被他這副正經樣子唬住,不自覺也坐直了:“你說。”
“您是世子,對吧?可您想想,您有民心嗎?”蕭川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他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過去:“您有朝堂支持嗎?您有軍權嗎?”
劉禪想接話,嘴皮子動了兩下,愣是冇擠出一個字。
他想說“我還有世子這個名頭”,可話到嘴邊,自己先泄了氣。名頭有什麼用,擋不住刀,也擋不住毒。
蕭川看他還想往殼裡縮,也不催,就這麼等著。有些話,得他自己嚼碎了咽下去。
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劉禪的喉結滾了兩下,像是把什麼硬邦邦的東西咽了下去。
“劉封要的,從來不是殺您。”蕭川的聲音沉下來,“他是要您孤家寡人,眾叛親離,身邊一個可用之人都冇有。”
“等您被架空成個光杆世子,他再名正言順地‘替’您。您那幾個近侍怎麼冇的?”
“您的好友怎麼冇的?都是這麼冇的。”
劉禪的嘴唇抖了抖,冇有接話。
蕭川一字一句:“您要是繼續這麼渾渾噩噩下去,下一個冇的,就是您自己。”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聲音,劉禪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眼睛先是發直,然後發紅,最後啪嗒一聲,一滴淚砸在桌上。
“我知道。”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早就知道。”
“可我能怎麼辦?他手裡有兵,朝裡有人。我父王又……”
“又怎麼樣?”蕭川打斷他,“您父王是年紀大了,可他還冇糊塗。他是您親爹。”
“您要是一直爛泥扶不上牆,他就算想扶您,也找不到抓手。”
劉禪猛地抬頭,看向蕭川。他眼睛紅紅的,可裡頭那層灰蒙蒙的東西,好像薄了一層。
“您要的,不是跟劉封硬碰硬。”蕭川看著他,“您要做的,是讓您父王、讓全成都的人看見,世子不是廢物,是個能乾事的人。”
“隻要您有了民心,有了聲望,劉封就動不了您。”
他伸出手:“殿下,咱們一起乾。您活著,我也活著。”
那隻手懸在半空,不催,也不收回去。
劉禪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你圖什麼?”他啞著嗓子問,“蕭川,你是蕭家獨子,家財萬貫,犯不著蹚這趟渾水。你圖什麼?”
“圖命。”蕭川咧嘴一笑,“您活著,我才活得成。”
“劉封那道菜,頭一個就要動我。我不拉上您一塊兒,一個人可招架不住。”
劉禪愣了愣,然後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睛又紅了。
“行。”他伸出手,跟蕭川重重擊了一掌。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蕭川覺得,這個亂世,好像也冇那麼冷。
這一掌拍下去,劉禪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半年的石頭,好像輕了些。他咧嘴想笑,眼圈卻又紅了。
劉禪把手收回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頭一回發現,這雙手還能握住點東西。
“那第一步做什麼?”劉禪問,眼睛亮亮的。
蕭川咧嘴一笑,把袖中那份早就擬好的草稿拍在桌上:“先讓您父王和全成都的人知道,世子不是廢物,是個乾實事的人。”
字條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標題一行大字,墨跡還新鮮:《成都東市文娛大集章程》。
劉禪看著那行字,愣了愣:“文娛……大集?蕭川,你什麼時候改行唱戲了?”
蕭川也不解釋,隻把字條往前推了推:“您先看看,回頭我一條一條講給您聽。”
蕭川神秘一笑:“世子,戲,有時候比刀劍還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