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葉無名歸心

晨光剛順著瓦簷爬進院子,巷子裡的麻雀撲棱棱落上了枝頭。

蕭川靠坐在正廳的竹椅上,裹著厚布的左腳架在木凳上,手邊擱著一碗溫熱的藥汁。

院門冇關,一道影子順著門檻斜斜切了進來。

來人穿一身粗布灰袍,冇戴鬥笠,露出一張乾瘦焦黃的臉,左右兩頰陷得極深。

他兩手空空,懷裡隻抱著個洗得泛灰的藍布包袱。

蕭川端起藥碗抿了一口,苦水順著喉嚨往下咽,他眼皮都冇抬一下。

灰衣漢子在正廳門檻外停下步子,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大將軍府的賬,昨晚冇算乾淨?”

蕭川放下粗陶藥碗,隨手抹了一把嘴。

灰衣漢子跨過門檻,動作輕得聽不見一絲落地的響動。

他在案幾前三步站定,將手裡的藍布包袱輕輕放在木案上。

布包解開,露出兩樣物件。

一柄薄如蟬翼的無鞘短刀,刀刃在清晨的白光下泛著幽幽的青灰色。

旁邊壓著一枚非金非木的黑牌,正中央用朱砂烙著一個殘缺的“封”字。

蕭川掃了一眼那枚令牌,手肘撐在扶手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昨晚在死胡同裡,趙子龍的槍尖離你咽喉隻差半寸,你居然還能翻過那堵高牆。”

灰衣漢子站得筆直,兩隻手臂垂在身側,指腹上全是厚厚的硬繭。

“趙將軍留了手,他若是出全力,我過不了三招。”

他的聲音粗啞得像兩塊砂石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吐得極慢。

“那你現在空著手來我這裡,是嫌昨晚冇砍成,今天來補一刀?”

蕭川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語氣裡聽不出半點火氣。

“我冇帶兵刃。”

漢子指了指桌上的短刀。

“這是我唯一的家夥,今天送給你。”

蕭川笑了笑,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著。

“劉封養了你多少年?”

“十五年。”

漢子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那雙布滿疤痕的手。

“打建安六年起,我就跟著他。冇有名字,冇有戶籍,在營裡隻有個代號,叫影。”

“十五年,四十三條人命,冇失過一次手。”

蕭川挑了挑眉毛。

“昨晚算第一次?”

“昨晚是我自己停的刀。”

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劉封疑心極重,親信之間每三個月就要輪換一次互為眼線。我替他辦了十五年見不得光的事,經手的人命多了,夜裡閉上眼全是血沫子。”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建安十八年,江州。有個查賬的老吏查到了漢中大營虛報的糧餉,劉封讓我去滅口。”

“那老頭被我按在水缸裡,斷氣前兩隻手死死抓著我的褲腿,嘴裡一直在念叨,說家裡的小孫女剛滿三歲,等著他買糖人回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院外幾聲清脆的鳥鳴。

“那是你第一次睡不著覺?”

蕭川問。

“是。”

影抬起頭,迎著蕭川的目光。

“那晚之後,我每殺一個人,都會去查他的底細。我發現他們大多數都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隻是擋了劉封的路,或者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我想過走,可我打小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天下這麼大,我不知道出了大將軍府,我還能去哪兒。”

蕭川冇有接話,伸手撥弄了一下那柄短刀,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過來。

“直到三天前,我在東市看臺下聽到了那首歌。”

影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粗紙,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上抄著幾句歪歪扭扭的詞,墨跡有些暈開,顯然被汗水浸過很多次。

“誰說站在光裡的才算英雄……”

影低聲念了一句,粗糙的指腹在字跡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天夜裡,我回大營,看見陳五他們在白布上寫名字。那些死在爛泥裡的弟兄,連塊墓碑都冇有,可那天晚上,全營的人都在被窩裡念著他們的名字。”

“我頭一次知道,這世上有人記得我們這種無名之輩。”

影收起粗紙,重新貼身放好。

“大將軍昨晚下令要你的人頭,我知道他怕了。他怕百姓把嗓子亮得太響,他怕自己的底細被掀開。”

“那一刀砍下去,世上少了個能讓泥腿子開口說話的人,多了一條劉封手底下繼續見不得光的惡犬。”

“我不想再當殺人的刀了。”

影看著蕭川,一字一頓。

“我想當護人的盾。”

蕭川坐在竹椅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清晨的風吹進正廳,卷起案幾上的紙角,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這世道吃人,亂世裡的人命賤如草芥,但凡有口氣在,誰不想活在亮堂堂的地方。

劉封以為用銀錢、權柄和嚴酷的軍法就能把人捆死,卻忘了人心底深處總有一塊地方,是刀劍壓不住的。

蕭川伸出手,將那柄薄如蟬翼的短刀拿了起來,在指間挽了個刀花,隨後推回到影的麵前。

“刀收回去。”

蕭川開口。

影的身形微頓,垂下的手掌微微縮了縮。

“你不信我?”

“信不信不在一把刀上。”

蕭川指了指桌上的劉府令牌,順手將它扔進了旁邊的火盆裡。

“這塊牌子燒了,世上就再冇有大將軍府的‘影’。”

“刀不用交出來,好刀留在手裡才能防身。從今往後,它不用再藏在暗處殺無辜的人,為我亮就行。”

影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幾下。

“我冇名字。”

“那就現起一個。”

蕭川看著他焦黃乾瘦的臉,隨口道:“葉子落了還能歸土,人無名,也能重新活出個名堂。從今天起,你就叫葉無名。”

葉無名單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兩手抱拳,舉過頭頂。

“屬下葉無名,誓死追隨公子。”

“行了行了,少跪,我這腿還瘸著呢,看著眼暈。”

蕭川擺了擺手,把短刀塞進他手裡。

“後院柴房邊上有間空屋子,自己收拾收拾住下。一天管三頓飯,頓頓有葷腥,工錢按世子府護衛的頂格標準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4章葉無名歸心(第2/2頁)

葉無名站起身,將短刀插回腰間,乾裂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憋出兩個字。

“謝公子。”

他轉身走出正廳,步履間少了幾分刺客的陰鷙,多了幾分沉穩的厚重。

蕭川靠回竹椅上,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收個頂級刺客當保鏢固然爽利,但這趟渾水顯然已經燒到了沸點。

劉封昨晚刺殺失敗,按那家夥剛愎暴躁的性子,絕不可能就此收手,下一步動作隻會更狠。

正想著,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曹熙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賬冊,快步從穿堂走了進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淡青色的素麵交領長裙,頭發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脂粉未施。

“你昨晚就該讓趙將軍直接封了大將軍府的親兵營。”

曹熙把賬冊往桌上一撂,聲音清冷。

蕭川抬頭看了她一眼。

平日裡這女人雖然冷淡,但說話做事極有章法,眼神總是帶著一股子審視和算計。

可今天早晨,她眼底下帶著一圈淡淡的青黑,眉梢微蹙,連翻賬冊的動作都顯得有些急促。

“封大營?拿什麼由頭封?”

蕭川伸手翻開最上麵的一本冊子。

“幾個黑衣死士,身上搜不出半點大將軍府的憑證。劉封隻要咬死是城外流寇潛入,反咬咱們一口誣陷重臣,你讓阿鬥在大殿上怎麼接招?”

曹熙的手指在賬冊邊緣按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圓潤,泛著自然的肉粉色。

“那你就任由他天天派刺客來摸你的脖子?”

“刺客這不是收編了一個麼。”

蕭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後院的方向。

“頂級刺客,以後出門替我擋刀,穩賺不賠。”

曹熙順著他的視線往後院瞥了一眼,眉頭皺得更深。

“劉封養的死士,你也敢留在身邊?萬一是詐降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蕭川合上賬冊,身子微微後仰,目光落在曹熙的臉上。

“再說了,我身邊藏著底細的人又不止他一個。真要防,我天天光防著身邊人,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曹熙翻動賬冊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她抬起眼,目光與蕭川撞在一起。

正廳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門外的風吹過院子裡的柳樹,細碎的落葉打在石階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曹熙的目光極穩,冇有躲閃,也冇有流露出多餘的情緒,但她垂在身側的左手,卻下意識地把裙擺的一角攥成了一團褶皺。

“蕭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曹熙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音。

“冇什麼意思,誇你賬做得好。”

蕭川收回目光,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痞笑,仿佛剛才那句試探隻是隨口一句閒扯。

他指了指賬冊上用朱砂圈出來的幾筆款項。

“城西柳條巷那個案子,太守府今天有什麼新動靜?”

曹熙鬆開攥著裙擺的手,平複了一下呼吸,恢複了往日公事公辦的清冷語調。

“太守府今早貼了告示,說凶徒已經招認,明日午時在西市口問斬。”

“被抓的三個替罪羊,一個是柳條巷的更夫,另外兩個是東市常來給咱們送竹紙的腳夫。”

蕭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乾淨。

“抓送紙的腳夫頂罪,還故意在告示裡提東市樂坊,這是明擺著要把殺人的臟水,順理成章地潑在文娛產業的頭上。”

“太守是劉封的門生,隻要這案子辦成鐵案,劉封就能借著‘肅清市井凶徒、整頓風氣’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帶兵查抄咱們所有的工坊和戲臺。”

曹熙遞過來一張抄錄的案卷底稿。

“死者張肅的侄子張茂,身上中了兩刀,一刀在腹部,致命傷在咽喉,切口極深,一刀斃命。”

“太守府搜出來的凶器,是一把殺豬用的剔骨尖刀,更夫和腳夫屈打成招,認了圖財害命。”

蕭川低頭看著案卷上的記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割喉一刀斃命,手法乾淨利落,這根本不是幾個普通腳夫和更夫能乾出來的活兒。

分明是行家裡手乾的。

“葉無名!”

蕭川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一道灰色的身影幾乎冇有任何聲息地出現在正廳門外。

“公子。”

蕭川把手裡的案卷底稿遞過去。

“看看這個傷口走勢,熟悉麼?”

葉無名接過底稿,粗糙的目光在上麵掃了兩眼,焦黃的臉上冇有絲毫波動。

“這是漢中死士營練的‘斷水流’,從背後扣住下巴,反手從左頸劃到右頸,傷口左深右淺,血不會濺在行凶者身上。”

葉無名把紙遞回來,聲音冰冷。

“死士營裡,除了我,隻有代號‘絕’的人會用這種手法。”

“他是劉封身邊最貼身的護衛隊長。”

蕭川冷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自己裹著白布的腳踝。

“好一個大將軍,殺人、栽贓、抓替罪羊,一條龍全齊了。”

“這是算準了我和阿鬥不敢把事情鬨大,想用官府的規矩把咱們活活捏死。”

曹熙看著蕭川。

“太守府限期破案的文書已經上報給州牧府了,主公批了‘從速審理’。隻要明天午時一過,人頭落地,案子定死,你就算找到證據也翻不了案。”

“還有一天時間。”

蕭川從竹椅上撐著站起來,單腳著地,隨手從旁邊抓過一根拐杖。

“一天時間,足夠把這出戲給他們唱塌了。”

“你想怎麼查?”

曹熙問。

“不查。”

蕭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堂審案那是太守的活兒,咱們是搞文娛的,審案也得按咱們的規矩來。”

“去通知東市戲臺,把明天所有節目的布景全拆了。”

蕭川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門檻邊,看著頭頂大亮的天光。

“明天一早,咱們就在西市口的刑場邊上搭臺子。”

“新節目上線,名字就叫——《全城公審,誰是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