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全民推演懸案
東市戲臺前的那張素白宣紙被晨風掀得啪啪作響。
銅鑼聲在天剛蒙亮時敲響,臺下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蕭川把裹著夾板的傷腿架在特製的軟木凳上,手裡捏著一把竹簽。
“今天不設門檻,不管是挑擔的腳夫,還是算賬的先生,抽到簽就能登臺。”
蕭川把竹簽往紅木筒裡一擲,銅皮喇叭裡的聲音傳遍了整條長街。
“誰能在臺上把這樁毒殺案的破綻挑出來,賞銀五十兩,現銀當場兌付!”
臺下的市井百姓先是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熱切的叫好聲。
五十兩銀子,足夠普通人家在錦官城裡買下兩進帶院子的大瓦房了。
坐在臺側官椅上的趙嚴臉色鐵青,手裡抓著的茶蓋重重磕在茶碗沿上。
“堂堂命案拿來市井戲耍,成何體統!”
蕭川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隨手抓起手邊的第一張匿名身份木牌。
“第一輪推演,抽牌上臺,演夥計、掌櫃、侄子、街坊。”
一個係著粗布圍裙的婦人手裡攥著竹簽,兩隻手上全是白生生的豆渣,戰戰兢兢邁上了臺階。
她抽到的正是“當鋪夥計”的木牌。
臺上的推演按照昨日公布的卷宗鋪陳開來,幾個領了角色的百姓磕磕絆絆念著各自的證詞。
輪到扮演侄子的書生念完那句“酉時端參湯入內,戌時見叔父睡下便掩門離開”,臺下一片附和。
“停一下!”
賣豆腐的婦人突然舉起滿是老繭的右手,嗓門又脆又響。
滿場頓時安靜下來,連臺下的竊竊私語聲都收住了。
婦人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指著那名書生手裡的木牌。
“這裡頭時辰不對,糊弄鬼呢!”
“你說你酉時端參湯進去,戌時出來,這中間隔著一個時辰,也就是兩個小時。”
“一碗熱參湯,吹涼了喝下去,半刻鐘都用不了,哪家的大活人喝一碗湯要喝兩個時辰?”
“就算你一直在床前伺候著,老掌櫃喝完了湯,你為什麼不順手把空碗端出來洗了?”
“第二天早上開門,空碗還在床頭擱著,這隻能說明一件事。”
婦人往前跨了一步,扯著嗓門大喊。
“你根本不是戌時出來的,你是亥時以後才走的,多出來的這一個時辰,你窩在屋裡乾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去了!”
臺下一片嘩然,幾個常年在酒樓伺候客人的跑堂夥計也跟著大聲嚷嚷起來。
“對啊,伺候長輩喝湯,哪有把空碗留在床頭過夜的道理!”
“這分明是撒謊撒漏了底細!”
坐在臺下的王孝廉身子猛晃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十指下意識扣緊了衣袍布料。
蕭川坐在高腳椅上,右手捏著朱砂筆,在攤開的真案卷宗側頁停了三息。
卷宗上王孝廉的親筆供詞白紙黑字寫著:酉時送湯,戌時歸房。
而劉仵作最初在停屍房初驗的屍斑記錄上,清晰寫著死者咽氣的時間正是亥時三刻。
官府辦案隻管抓人結案,根本冇人深究這憑空多出來的一個時辰。
蕭川在卷宗末尾重重畫了個紅圈,側頭遞給身後的葉無名一個眼神。
葉無名微微頷首,灰色的袍角在廊柱後一晃,冇了蹤影。
“豆腐坊的張大嫂,賞銀十兩。”
蕭川隨手甩出一塊沉甸甸的碎銀,穩穩落在婦人掌心裡。
婦人捧著銀子,嘴笑得合不攏,喜滋滋地退下臺去。
臺下的氣氛徹底被這一塊實打實的現銀點燃了,報名抽簽的人群擠得木柵欄吱呀作響。
“第二輪,換簽,上臺推演密室門閂。”
蕭川將新的竹簽打散在簽筒中。
一個穿著洗得褪色短褂的老漢顫巍巍走上臺,伸手摸出一枚朱紅色的“捕快”竹簽。
老漢弓著背,右腿有些跛,站在那具一比一複原的鐵木門前打量了半晌。
“老朽在成都府當了三十年差役,經手的命案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老漢伸手在堅硬的棗木頂門杠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插翅難飛的密室,多半是障眼法。”
“門是從裡頭反閂上的不假,可要是凶手在門外動了手腳呢?”
趙嚴坐在臺下,忍不住冷笑出聲。
“一派胡言,碗口粗的棗木杠,卡在兩側死槽裡,門外連張紙都塞不進,如何動手腳?”
老漢從腰間摸出一截細長的彎頭生鐵絲,在門縫和鎖舌邊緣比劃了一下。
“老朽年輕時辦過一樁綢緞莊的懸案,凶手用細鐵絲扣住內側的暗鉤,在門外往上一提,門閂就落槽了。”
“還有一種法子,用細鐵絲撥動鎖舌,從外麵慢慢把門鎖死,裝成裡頭反鎖的模樣。”
“隻要在鎖舌上抹點豬油,鐵絲一抽就走,外行人打眼一瞧,全當是鬼神作祟。”
蕭川手裡的折扇在掌心猛地一敲。
“葉無名!”
一道灰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戲臺側麵的陰影裡。
蕭川壓低嗓音吩咐了一句。
“帶上放大鏡和炭粉,去彙通當鋪臥房,驗門鎖和槽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7章全民推演懸案(第2/2頁)
葉無名悄無聲息退走,臺上的爭辯依然熱火朝天。
不到半柱香工夫,葉無名閃身回到蕭川身側,遞上一張拓印著墨痕的白紙。
紙麵上用炭粉拓出了兩道細微而狹長的刮擦痕跡,正好位於鎖舌內側的倒鉤邊緣。
如果不把鎖芯整個拆下來用炭粉細細塗抹,肉眼根本查驗不出來。
密室的鎖,根本不是死結。
蕭川把拓印紙壓在卷宗底下,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臺下的王孝廉已經開始坐立不安,後背的素麵白袍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第三輪,上臺推演動機與賬目。”
蕭川的聲音再次通過銅皮喇叭炸響在長街上空。
一個穿著補丁長衫的年輕後生走上臺,手裡捏著一本抄錄的假賬冊。
這後生麵容枯槁,兩頰深陷,顯然是個窮困潦倒的寒門書生。
他把賬冊翻得嘩嘩作響,在戲臺中央來回踱了三步。
“學生以為,這案子從根子上就推錯了方向。”
後生指著賬冊上圈出來的三筆抵押記錄,語調拔得極高。
“三個月內,當鋪失了西域金佛、合浦明珠、還有四十匹官鑄沉香木。”
“這三樣重寶加起來,市價超過五千兩白銀。”
“可當鋪臥房暗格被撬開時,裡頭還擺著整整六百兩現銀和兩箱銅錢,凶手連看都冇看一眼。”
“如果圖財,誰會放著真金白銀不拿,隻拿走三樣極其紮眼、根本無法在市麵上變賣的外地物件?”
臺下圍觀的幾個商賈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確實如此,沉香木上都有官府火印,在益州地界出手立刻就會被官差盯上。”
“拿銀子容易脫身,拿重寶反而引火燒身,這不合常理啊。”
寒門後生把賬冊往桌上一拍。
“這三樣東西根本不是普通當品,它們是信物,或者是見不得光的交易憑證!”
“凶手殺人不是為了謀財,是為了滅口,是為了搶回這三件東西背後的把柄!”
蕭川聽完這番話,後背騰起一股冷意。
他迅速翻開手邊由世子府暗衛調來的背景底檔。
那三筆當品的主人,戶籍分彆登記在許昌、建業和襄陽。
魏、吳、荊襄,全在其中。
這根本不是一樁普通的貪財謀殺案,底下掩蓋著的,是大將軍府私通外敵、倒賣軍糧與情報的潑天黑幕。
劉封要殺的不是一個掌櫃,他是要斬斷所有能順藤摸瓜查到軍餉窟窿的暗線。
戲臺側方,劉禪正穿著一身低調的青色錦袍,兩隻眼睛瞪得滾圓。
他本以為蕭川隻是在借著演戲胡鬨,卻冇想到短短半日,案情的骨架被這群底層百姓硬生生給拆了出來。
“蕭川,他們......他們怎麼全能看明白?”
劉禪快步走到高腳椅旁,聲音因為吃驚而有些發顫。
蕭川遞給他一根紅木簽,輕笑了一聲。
“世子殿下,坐井觀天久了,真當百姓全是傻子不成?”
“過日子的柴米油鹽,市井裡的勾心鬥角,他們比深宅大院裡的官老爺精通十倍。”
“你給他們一張桌子,給他們說話的膽子,他們能把天下的偽善全給掀了。”
劉禪握著手裡的紅木簽,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轉過身,大步跨到戲臺正前方,把手裡的紅木簽重重拍在公案上。
“本世子今天也來推演一局!”
臺下的百姓看清了劉禪腰間的玉佩和蟒紋錦帶,頓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昔日在百姓眼中高高在上的世子,此刻就站在戲臺上,跟他們平起平坐地拆解同一樁謎案。
王孝廉看著臺上的劉禪,整個人徹底癱軟在竹椅上,麵無人色。
趙嚴更是急得滿頭大汗,連官帽歪了都顧不上扶正。
三場推演下來,蕭川手裡的宣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推演結論。
時間差、細鐵絲撥鎖、三國情報信物。
鏈條已經咬合了大半,但唯獨還缺最後一塊最硬的鐵證——那三樣失蹤的重寶,到底被藏在了哪裡。
找不到贓物,就無法把王孝廉和大將軍府徹底按死在斷頭臺上。
蕭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群,落向長街最外圍的一處茶攤。
茶攤角落的破爛長凳上,坐著一個邋裡邋遢的身影。
那中年漢子頭發亂得像個鳥窩,破布夾襖敞著懷,懷裡抱著個磨損嚴重的粗陶酒壺。
他一邊仰頭灌著劣酒,一邊斜著眼睛看戲臺上的動靜。
酒水順著他雜亂的胡茬滴在衣襟上,他連擦都懶得擦一下。
一壺劣酒見底,漢子隨手把空壺砸在泥地上,又從懷裡摸出第二壺,接著灌。
兩壺酒下肚,漢子那雙原本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珠裡,浮現出一道極其清醒的精芒。
他晃晃悠悠從長凳上站起身,順手摸了摸後腰上插著的一支斷了半截的禿毛狼毫筆。
“有意思,真有意思......”
漢子打了個酒嗝,拖著破鞋底,晃晃蕩蕩朝著戲臺下擁擠的人群擠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