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文娛正名
太守府大牢那扇厚重的生鐵門發出酸澀的聲響,緩緩向兩側敞開。
清晨的日光順著臺階斜斜照進陰暗的甬道裡。
兩名渾身是傷的腳夫和那名白發蒼蒼的老更夫,在差役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挪出了牢門。
陽光晃得幾個人睜不開眼,身上的囚服沾滿了乾涸的血汙與稻草屑。
大牢外的長街兩旁,擠滿了密密麻麻的錦官城百姓。
“放出來了!真的放出來了!”
人群裡有人高聲喊叫,周圍跟著響起了大片的叫好聲。
那名挨了重刑的小夥計順子被親娘抱在懷裡,母子二人跪在地上痛哭。
趙太守穿著整齊的官服,沉著臉站在公堂階前,當眾宣讀州牧府發下的平反公文。
“經查,東市彙通當鋪一案,係真凶王孝廉謀財害命,此前所拘人等,皆係無辜被誣。”
“即日起,洗脫罪名,當堂開釋,官府各發撫恤銀十兩!”
公文讀完,趙嚴冇看臺下的百姓,轉身快步回了後堂。
蕭川拄著木拐,站在衙門口的石獅子旁。
劉禪一身便服站在他身側,雙手叉著腰,胸膛挺得很高。
一名年輕的腳夫推開身旁的差役,撲通一聲跪倒在蕭川的腳邊。
那後生額頭緊貼著青石板,身子起伏,嘴裡發出壓抑的哭聲。
“蕭公子……俺娘去年也是被官府屈打成招,死在死牢裡的。”
後生抬起頭,滿臉全是淚水,額頭上磕出了一大片血印子。
“要是早幾年有您在戲臺上這麼斷案的法子,俺娘就不會含冤死了啊!”
四周的人群安靜下來。
不少受過官府盤剝和冤獄之苦的百姓,紛紛抬起衣袖擦拭眼角。
蕭川握緊了手中的拐杖。
他彎下腰,伸手抓住那年輕人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以後,不會了。”
蕭川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隻要我蕭川的戲臺子還立在成都城一天,就容不得那些貪官汙吏胡亂給人頭上扣臟水。”
街麵上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叫好聲。
“蕭公子仁義!”
“以後誰敢說樂坊戲臺是玩物喪誌,老子第一個砸爛他的狗嘴!”
原本被世家大族和老派儒生視作市井鄙俗之物的綜藝戲臺,洗去了浮華誤國的名聲。
被釋放的百姓被街坊鄰裡簇擁著抬回了家,整條街道全是歡聲笑語。
蕭川冇有在人群中多留,在葉無名的護送下坐進了返回樂坊的馬車。
馬車內,劉禪搓著雙手,麵色發紅。
“蕭川,你今天真是威風,連趙嚴那老東西都不得不低頭認錯!”
蕭川靠在車廂的軟墊上,閉著眼睛按揉發脹的太陽穴。
“世子殿下,彆高興得太早。”
“咱們這次是當眾掀了大將軍府的錢袋子,劉封絕不會善罷甘休。”
劉禪收起笑容,眉頭動了動。
“他還能怎樣?人證物證全在,難不成他還敢在朝堂上顛倒黑白?”
“他不敢顛倒黑白,但他有一萬種法子給咱們扣上敗壞綱常的帽子。”
蕭川睜開眼,麵容平靜。
“這幫吃慣了特權的官吏,最怕的就是百姓懂得算賬、學會了講道理。”
“等著吧,朝堂上的爭端很快就到。”
……
成都丞相府內,案幾擺放整齊。
日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在書案上,案頭整齊碼放著厚厚一疊推演記錄。
諸葛亮一襲素白鶴氅,手裡握著羽扇,翻看著那些紙頁。
紙麵上記下了蕭川在戲臺上設置的角色卡牌、發言規則,以及對時間差和門鎖機關的推演步驟。
丞相府長史楊儀垂手立在案前,神色嚴肅。
“丞相,這蕭川是個商賈出身的樂坊東家,卻用市井演戲的手段破了這樁大案。”
“如今成都城內民心儘歸世子與樂坊,市井之間,都在傳他斷案如神。”
諸葛亮手中的羽扇搖了頓住,目光停留在卷宗末尾那一串關於民意記錄的字跡上。
“此人不簡單。”
諸葛亮的聲音平緩,羽扇的邊緣在案幾上輕叩兩下。
“以戲臺設局,能聚四方民心,能斷懸疑刑獄,更能暗中定立民意參與之製度。”
“短短三日之內,他借民意壓官府,借公理破特權,步步走得紮實。”
楊儀走上半步,低聲開口。
“主公正欲整肅益州吏治,此人有經世之能,是否應當破格調入府中任用?”
諸葛亮合上手中的卷宗,將羽扇橫放在膝頭。
他的目光穿過敞開的窗扉,望向遠處的天空。
“主公開創基業,確實需要不拘一格的人才來破局。”
諸葛亮停了停,語氣多了一層審慎。
“但這等人物行事脫開常規,不奉禮教,不循舊矩,一旦脫韁,很難掌控。”
“主公需要他,但也要防他。”
楊儀低頭領命。
“下官明白了。”
諸葛亮重新翻開卷宗,提筆在封皮上寫下一個紅色的“閱”字。
“去知會宮中黃門,明日早朝,大將軍府與各部老臣必有大動作。”
“本相倒要看看,這位蕭公子在朝堂之上,還能拿出什麼手段來。”
……
大將軍府密室內,銅燈燒得通亮。
案幾被掀翻在地,上好的蜀錦坐席上潑灑著殘酒與茶湯。
劉封一身玄黑錦袍,胸口起伏,右手按在腰間的佩劍劍柄上。
站在下首的,是禦史中丞吳懿的族弟吳斑,以及掌管益州度支的幾名世家主事。
“廢物!全是一群廢物!”
劉封抬腳踹開滾到腳邊的銅爵,指著門外怒罵。
“一個小小的樂坊教坊司,一個殘廢的算賬先生,帶著劉禪那扶不起的阿鬥,在西市搭個草臺班子,就把東市彙通當鋪連根拔了!王孝廉認了罪,趙嚴低了頭,明日朝堂上,言官的折子怕是要把本將軍生吞活剝!”
吳斑走上前,彎腰拾起銅爵,放回案上。
“將軍息怒。彙通當鋪雖然折了,王孝廉也下了大獄,但這把火燒不到將軍身上。賬目早在一個月前就做平了,流入將軍府的銀兩走的是西川鹽鐵運司的暗賬,任他蕭川如何精明,也查不到票據原本。”
“賬目查不到,臉麵呢?我大將軍府的威嚴何在?”
劉封轉過身,盯著吳斑。
“劉禪那小崽子,以前見了我連大氣都不敢喘。今日在太守府門前,當著數千賤民的麵,昂首闊步,把功勞全攬在了自己頭上!城中百姓現在隻知世子仁德,誰還記得我劉封領兵平定南蠻的功勳?”
吳斑拱手道:
“將軍莫急,他們贏了市井,卻輸了朝堂。蕭川此舉,犯了大忌。”
劉封目光一轉:“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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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立國四百年,刑獄斷案皆歸於法度律令,歸於官府公堂。蕭川弄出一個什麼百姓評審,把生殺予奪的大權交給販夫走卒去公投裁斷,這是壞了禮法綱統,動搖了士大夫治天下的根基。”
吳斑冷笑一聲,繼續說道:
“益州老派學者杜微、譙周等人,早就對樂坊的奇技淫巧心存不滿。明日早朝,我們根本不用提彙通當鋪的事情,隻咬死一條——蕭川私設公堂、煽惑民意、藐視朝廷法度。隻要將這頂帽子扣實,世子便是受人蒙蔽,而蕭川,按律當斬!”
劉封神色舒緩下來,重新在主位上坐定。
“譙周那邊打過招呼了?”
“已經送去了兩箱古籍拓本,譙老先生已答應連夜上疏,痛陳民粹亂政之害。”
吳斑胸有成竹。
“再加上大理寺和禮部的幾位侍郎聯名附議,就算諸葛丞相想保他,也保不住一個動搖國本的妖人。”
劉封端起新倒的熱茶,抿了一口。
“傳令下去,明日早朝,讓咱們的人全部備齊奏本。本將軍要讓蕭川走得進大殿,橫著抬出來。”
……
夜色深沉,錦官城西市樂坊後院。
書房內燭火通明,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林掌櫃擦著額頭上的汗珠,將幾本厚重的賬冊和名冊擺在蕭川麵前。
“東家,全算清楚了。今日這一場公審,咱們樂坊不僅冇賠錢,反而賺翻了。”
蕭川放下手中的炭筆,抬頭看向賬冊。
“說說看。”
“今日湧入樂坊看戲聽審的百姓超過三萬人,門票雖然隻收兩文錢的茶水費,但周邊攤販的抽成、瓜果點心的供應,淨入賬紋銀八百兩。彙通當鋪退賠的銀子除開發放給苦主的撫恤,剩下的抵押田契也全部歸到了咱們名下。”
林掌櫃興奮得聲音發顫。
“更要緊的是,城中七十二家行會的把頭,方才全派人送來了拜帖,願意每月出銀子,請咱們在戲臺上給他們的行當做宣傳宣講。咱們樂坊的名頭,現在比官府的告示還管用!”
一旁的葉無名抱著長劍,靠在門柱上,冷冷地插了一句:
“名頭越大,刀子來得越快。大將軍府外安插了三十名暗哨,黃昏時分,有四批信使去了城南各部尚書的府邸。”
劉禪坐在軟塌上吃著蜜餞,聽到這話,手停在半空。
“蕭川,他們是不是真要在朝堂上對付咱們?要不,明日本世子裝病不去上朝了,我讓我娘去跟父皇求求情,父皇最聽我娘的話。”
蕭川看了劉禪一眼,搖了搖頭。
“世子若是躲了,今日在百姓麵前立下的聲威,明日便會蕩然無存。文武百官會覺得你心虛,劉封更會借機在主公麵前參你一本,說你玩物喪誌,不堪大任。”
“那我該怎麼辦?”劉禪坐直了身子,“那幫老臣引經據典,滿嘴之乎者也,我連書都背不全,怎麼說得過他們?”
蕭川從案頭抽出一疊整整齊齊的白色硬卡紙,上麵用工整的楷書寫滿了條目。
“世子不必背書,明日朝堂之上,你隻需要記住三件事。”
劉禪連忙湊過來:“哪三件事?”
“第一,不論誰出言彈劾,指責樂坊違背祖製、敗壞綱常,你都不要與他們爭辯經義。”
蕭川推過去第一張卡片。
“你隻問他們一句:彙通當鋪草菅人命之時,祖製在何處?百姓含冤入獄受刑之時,綱常在何處?”
劉禪重重點頭:“這個好記,以實對虛!”
“第二,若有人咬住‘私設公堂、煽惑民意’不放,要求治罪樂坊。”
蕭川推過第二張卡片。
“你便將這本冊子呈給主公。這是今日在場三千二百名成都父老按下的血手印萬民書,上麵寫得明白——百姓不是去聽審,而是去擊鼓鳴冤。樂坊冇有設公堂,樂坊隻是替不敢進官府的百姓,搭了一座能說話的擂臺。”
劉禪接過那本沉甸甸、蓋滿了紅色手印的萬民折,手指緊緊捏住紙邊。
“第三,”蕭川眼中透出一股冷冽的決斷,“若劉封親自下場,拿軍功壓你,拿軍餉敲打戶部。”
蕭川遞出最後一張寫滿密密麻麻賬目明細的信箋。
“你就把這張紙甩在大殿之上。這是西川鹽鐵運司過去三年裡,漏報瞞報的七十萬兩私鹽賬目。王孝廉不過是個跑腿的管事,真正的貨棧和船隊,全掛在大將軍府偏將的名下。”
劉禪倒吸一口氣,看著那張賬單。
“蕭川……你從哪弄到這東西的?這可是要掉腦袋的秘密!”
“做生意的人,最懂賬目在哪。”蕭川收回手,平淡說道,“劉封以為他藏得很好,但他忘了,運鹽的船夫、碼頭的苦力、庫房的更夫,全都在我的戲臺子下坐著聽過戲。他壓榨了這些人三年,這些人就會把他的底細賣給我。”
劉禪把三張卡片和賬冊緊緊揣進懷裡,站起身來,正了正自己的衣冠。
“好!明日早朝,本世子就跟他們鬥上一鬥!”
……
晨鐘敲響,天邊泛起一層青灰色的光暈。
成百上千名身著各色朝服的官員,列隊穿過重重宮門,沿著漢白玉臺階向大殿走去。
空氣中帶著未散的寒意,地麵上凝結著薄薄的霜花。
官員們三五成群,低聲交談,目光不時掃向隊伍後方。
蕭川一身青色布袍,手中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步伐緩慢卻沉穩,走在劉禪身側。
大將軍劉封身披重甲,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列,經過蕭川身旁時,嘴角扯動,發出一聲冷哼。
“區區伶人賬房,也配踏上這議政大殿?今日之後,益州再無你立錐之地。”
蕭川停下腳步,側頭看了劉封一眼,麵色平靜無波。
“大將軍甲胄雖重,卻遮不住虧心事。今日大殿之上,誰無立錐之地,還要看主公手中的天平往哪邊偏。”
劉封臉色發黑,甩袖大步踏入殿門。
文武百官依序入列,分立左右。
大殿正中,劉備身著明黃龍袍,端坐於雕龍寶座之上,目光威嚴地俯視群臣。
左側首位,諸葛亮素袍綸巾,手執羽扇,靜立不語。
右側首位,大將軍劉封按劍而立,殺氣騰騰。
隨著太監尖銳高亢的長喝聲落下:
“早朝開啟,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話音未落,老臣譙周已然跨步出列,手捧笏板,雙膝跪地,高聲長呼:
“老臣譙周,有本死奏!彈劾世子劉禪、樂坊蕭川,私設私刑公堂,煽動市井刁,民,毀壞朝廷法度,動搖大漢社稷根基!請主公明正典刑,以正視聽!”
刹那間,殿內數名禦史與老派官員齊刷刷跪倒一片,高呼附議。
大殿之上,波瀾驟起。
蕭川拄著木拐,站在殿尾,神色自若地抬起頭,迎向那一片洶湧的彈劾聲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