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慶功宴上的醉話
夜色籠罩著錦官城的街道,世子府的花廳內卻是一片喧囂。
幾十隻羊角宮燈高高懸掛在回廊下,把庭院裡那幾株名貴的蜀錦海棠照得如同白晝。
銅火盆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無煙炭,烤得整間暖閣熱氣騰騰。
劉禪盤腿坐在主位上,身上的錦袍敞著領口,手裡抓著一隻青銅酒爵,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果子。
“蕭川!來,再飲一爵!”
劉禪大著舌頭,把手裡的青銅爵往案幾上重重一砸,濺出幾滴清亮的米酒。
“本世子今天在大殿上瞧見劉封那張黑臉,心裡痛快得比連贏了三把鬥地主還要舒坦!”
蕭川坐在左下首的錦墊上,一條腿屈著,另一條傷腿隨意搭在軟枕上。
他手裡捏著個空瓷杯,嘴角掛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
“殿下,酒喝多了傷肝,回頭諸葛丞相查完功課,聞著這一身酒氣,少不了又要罰你抄寫《出師表》。”
“呸,相父今天去巡視都江堰的春耕水利了,後天才回城呢!”
劉禪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抓起盤子裡的烤羊肋條撕了一大口,油脂順著嘴角往下淌。
偏廳的角落裡,曹熙獨自坐在一張矮幾旁,手裡握著一把精致的小算盤。
算盤珠子在她的撥動下發出清脆的響動,與花廳裡的吵鬨聲格格不入。
蕭川端起侍女剛倒滿的酒水,仰脖灌了大半杯。
一股辛辣而微甜的熱流順著嗓子眼一路燒到了肚腹深處。
他把酒杯隨手扔在案上,身子晃了晃,兩隻胳膊撐在桌麵邊緣,眼神開始有些發飄。
“殿下,你算算......咱們這趟折騰下來,賬麵上淨賺了多少?”
蕭川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胡亂比畫著。
“當鋪那尊金佛折了八百兩,沉香木被南邊的客商包了圓,再加上樂坊這三天的門票和打賞......”
蕭川嘿嘿笑出了聲,喉嚨裡帶著濃重的酒氣。
“整整三千六百兩紋銀!要是換成銅錢,能把你們世子府的後院直接給填平了!”
劉禪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兩隻肉乎乎的手掌拚命拍打著大腿。
“有錢!咱們有的是錢!回頭把東市那幾家茶樓全盤下來,改造成更大的演武臺!”
蕭川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他抓著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水溢出杯沿,順著紅木桌板滴落在地上。
“殿下,你不知道......我蕭川這條命,純粹是白撿回來的。”
蕭川的聲音低沉下來,目光直勾勾盯著地上那灘酒漬。
“剛醒過來的那天,老子差點被親叔叔給活埋在土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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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破世道,人命賤得連路邊的野草都不如,今天吃飽了飯,不知道明早還能不能睜開眼。”
蕭川仰頭把杯裡的殘酒咽了下去,眼底布滿了細密的血絲。
“我就是個貪生怕死的俗人,能活一天就算賺一天。”
“但這一遭......能拉著你把那幫高高在上的官老爺踩在腳底下,能給底下的窮苦泥腿子爭一口喘氣的機會......”
蕭川打了個酒嗝,抬手重重拍在自己的胸口上。
“值了!真他娘的值了!”
劉禪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呆呆地看著坐在下方的蕭川。
這個向來隻知道吃喝玩樂的少年世子,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層紅暈。
他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抓起自己的酒爵,一步跨到蕭川麵前,兩隻杯子重重撞在了一起。
“蕭川,隻要有本世子在成都一天,就冇人能動得了你一根汗毛!”
坐在角落裡的曹熙,撥弄算盤的手指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她看著蕭川那副看似放浪形骸的醉態,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緊,指尖泛著一抹涼意。
這個男人明明看穿了她細作的身份,甚至連生死底線都擺在了桌麵上。
可此刻坐在酒席前,他卻依然能毫無顧忌地把最脆弱的過往當作笑談講出來。
這種近乎殘忍的清醒與坦然,比任何嚴刑拷打都更讓她心口發緊。
酒過三巡,劉禪終於支撐不住,趴在案幾上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
蕭川在侍從的攙扶下拄著木拐,搖搖晃晃地走出了花廳。
穿過一條幽暗的回廊時,夜風一吹,酒勁頓時散了三分。
蕭川停下腳步,靠在朱紅色的廊柱上喘了口氣。
一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假山後麵閃了出來。
葉無名一身黑色勁裝,手裡握著一柄未出鞘的長劍,臉色凝重。
“蕭公子,有動靜。”
葉無名走上前,從內襯裡摸出一張折成細條的白紙,遞到了蕭川麵前。
蕭川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腦袋,借著掛在廊簷下的燈籠微光展開紙條。
白紙上赫然寫著幾行字跡:劉封密會蜀中商賈,成都天寶、留香、彩雲三家樂坊東家已於昨夜入大將軍府。
蕭川捏著那張紙條,眉頭一點一點擰緊。
劉封剛剛在朝堂上吃了這麼大的悶虧,竟然冇有調動兵馬報複,反而把手伸向了市井裡的老牌樂坊。
這頭在軍營裡摸爬滾打出來的惡狼,到底在打什麼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