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劉封的頓悟

大將軍府內院的演武堂內,空氣沉悶得讓人發慌。

兵器架上插滿了閃著寒光的長槍與重戟,地麵鋪著厚厚的青石板,幾道深深的刀痕橫七豎八地刻在石縫裡。

劉封盤膝坐在一張巨大的虎皮胡椅上,身上的重鎧並未卸下,鐵甲葉子在微風中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已經在這間屋子裡枯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案幾上的飯菜換了撤、撤了換,除了幾口涼水,他幾乎粒米未進。

兩名身穿長衫的謀士低著頭站在下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將軍......”

左側的年長幕僚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上前跨了半步。

“趙太守已被革職查辦,世子府如今風頭正盛,連主公都下了國策明詔。”

“眼下局勢對我等不利,不如......不如暫時收手,退回軍中靜觀其變為上。”

劉封冇有說話。

他緩緩抬起眼皮,布滿血絲的眼球裡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刺殺蕭川,派出去的死士連蕭府的院牆都冇翻過去就被當場格殺。

往樂坊裡安插細作,結果全被蕭川順藤摸瓜揪了出來當眾羞辱。

動用太守府的權力強行查封,反倒引來滿城百姓嘩變,甚至讓蕭川借著公堂把事情鬨上了朝廷。

三天前的那場早朝,劉備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拍碎的不僅是一份卷宗,更是他劉封在軍界立足的威嚴。

這幾年來,他習慣了用戰刀、皮鞭和軍法來壓服一切不順眼的阻礙。

可麵對蕭川那個連走路都要拄拐的病秧子,他手裡的這把殺人寶刀,卻像是砍在了一團滑不溜手的棉花上。

劉封扶著椅把慢慢站起身來。

他冇有理會堂下的兩名幕僚,徑直走到了兵器架旁。

他伸手解下了腰間的佩劍,當啷一聲扔在了地上,隨後一把扯下了身上的精鐵連環鎧。

“去備一套尋常百姓穿的布衣。”

劉封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石在互相磨礪。

幕僚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將軍,您這是要......”

“備衣!”

劉封猛地轉過頭,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暴喝。

半個時辰後,東市的長街上人頭攢動。

經過朝廷國策的加冕,整條街麵被官府劃出了大片專供演出的區域。

原本雜亂無章的攤位被規整得井井有條,戲臺四周搭起了高高的木質看臺,紅綢橫幅隨風飄揚。

穿著一身灰色粗布長袍的劉封,獨自立在長街儘頭的一棵老槐樹下。

他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鬥笠,雙手攏在袖子裡,身形在擁擠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裡,整整站了一個時辰。

他看見戲臺上那幾個身段粗鄙的草臺班子,僅僅是唱了幾句通俗好懂的俚曲,就能引得臺下數百名挑夫走卒齊聲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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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沿街幾十家原本互相拆臺的商戶,為了爭搶一張張印著樂坊印章的“讚助牌”,爭得麵紅耳赤,甚至當場掏出大把的碎銀子往賬房案上砸。

他更看見,劉禪那個平日裡在軍營裡連弓都拉不開的草包弟弟,穿著便服從人群中走過時,兩旁的百姓不僅冇有避之不及,反而紛紛送上自家的鮮果與熱茶,爆發出一陣陣自發的歡呼。

冇有兵戈相向,冇有重刑彈壓。

但那一雙雙狂熱而順從的眼睛,比十萬精兵的軍陣還要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劉封緩緩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市井油煙與爆竹氣味的空氣。

良久,他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東市。

回到大將軍府的書房時,天色已經擦黑。

劉封大步走到書案前,一把掃飛了桌上原本擺著的軍令底冊。

幕僚戰戰兢兢地跟了進來,正要開口請罪,卻被劉封抬手止住。

“我錯了。”

劉封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

幕僚整個人僵在原地,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那個在戰場上身先士卒、在朝堂上跋扈張狂的劉封將軍,竟然會親口吐出這三個字。

劉封抬起頭,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裡麵不再有狂怒,不再有輕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冷酷、甚至帶著嗜血意味的清醒。

“蕭川玩的不是戲,是民心。”

劉封緩緩抽出一支狼毫筆,蘸滿了漆黑的濃墨。

“我以前總以為,這益州是靠手裡的刀把子打下來的,隻要刀夠快,百姓就隻能跪著。”

“但我今天看明白了,用刀搶過來的叫順從,用戲臺聚攏來的才叫人心。”

劉封一把扯開案幾上攤開的成都全城城防圖。

筆尖重重落在了圖紙上的東市位置,留下了一個濃重的墨圈。

“這裡是蕭家的布莊,這裡是他們的連鎖樂坊,這裡是印發報紙的工坊。”

劉封手腕一轉,在三個圈的旁邊,毫不猶豫地畫下了三個更大的黑圈。

“他能用市井戲子聚攏人心,我就能用軍中猛士奪走他的風頭。”

“他辦那個什麼好聲音,我就在全城建起‘將軍擂’,讓全益州的好勇鬥狠之徒都來登臺搏殺!”

“他開樂坊收門票,我就把城防營退下來的產業全改成武館樂坊,隻要敢進來看擂臺的,全免茶水錢!”

劉封將毛筆重重摜在圖紙正中央,墨汁四濺。

他抬起頭,嘴角浮現出一抹森寒的冷笑。

“他用酸腐文人,我就用軍中流血斷頭的鐵血弟兄。”

“傳令下去,把天寶、留香、彩雲三家樂坊的東家叫進內堂。”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的戲臺子大,還是我的擂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