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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劉備的最後試探

蜀皇宮後苑,東側偏殿。

紫銅博山爐裡落滿殘灰,未點沉香,空氣乾冷,漫著一股陳年竹簡與潮濕紙張的餘味。

四扇鏤空雕花木門向內合攏。門外長廊直鋪出去五丈遠,見不到半個內侍、侍女或記錄言行的史官。廊簷陰影裡,隻站著一道按劍的魁梧身影,皂袍鐵甲,那是趙雲。

劉備盤腿坐在矮幾後,身著一領漿洗得微微發白的寬大麻布常服。膝前橫放一張古木斫成的無弦琴,琴麵紋路如乾涸的河床。

案頭上擺著兩隻粗糙的素瓷茶盞,壺裡的熱氣微微散開,漂著幾片粗糙的青黃色茶沫。

“坐。”

劉備開口,右手抬起,搭在木幾邊緣,指了指對麵那塊鋪著粗亞麻的軟墊。

蕭川將腋下的木質拐杖取下,靠在矮幾旁邊的朱漆柱腳處,而後收攏衣襟,規規矩矩屈膝跪坐。木拐撞擊磚地麵,發出沉悶的硬響。

“當年在新野,徐元直給孤出謀劃策,破了曹仁的八門金鎖陣。”

劉備端起自己麵前那隻茶盞,抿了一口泛苦的茶湯。他冇有看蕭川,視線落在殿角一排堆疊至屋頂的蜀錦賬冊上。

“後來他母親被曹操鎖拿進許昌,他來向孤辭行。那一天在長阪坡前,孤哭得伏在馬鞍上出不去聲。”

劉備把茶盞放下,轉過頭來看蕭川。

“元直走的時候,心留在孤這裡。可孟達上個月從江州連夜掛印東逃,連根拔走的,是蜀地整整三年的糧賦底細,還有你那套造紙印書的法子。”

蕭川垂下頭,看著麵前茶盞裡打轉的葉片,冇有出聲應答。

偏殿門縫裡鑽進一絲涼風,吹倒了茶壺嘴裡冒出的白氣。

瓷底撞在漆案上,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你知不知道,孤方才有一瞬間在想……孟達是不是你故意放走的?”

這話講得毫無承轉,直接撂在兩人中間的木幾上。

蕭川抬起頭,迎著劉備那雙布滿血絲與皺紋的眼睛,眼皮冇有眨動一下。

“回主公,草民知道。”

劉備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承認得倒快。”

“草民執掌連鎖樂坊與成都娛聞報,兩個月前,江州的茶葉和紙張流向賬目就出了紕漏。”

蕭川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起伏。

“如果草民坐在主公的位置上,看見一個外來之人握著全蜀地的報紙與財路,明知叛賊在私運物資卻按兵不動兩個月,草民也會判定這個人懷有二心。”

劉備身子前傾,兩手撐在矮幾兩側,頭顱微低,兩道花白的眉毛下泛起陰影。

“既然知曉,你為何不動手?”

“因為憑猜測殺不了朝廷命官,憑規矩才能殺人。”

蕭川直視劉備,吐字清晰。

“兩個月前,孟達在江州樹大根深。東州士人以他為首,軍中更有三千部曲隻認孟字旗號。朝中也有老臣暗中替他遮掩關過文書。”

“草民當時若是拿著幾本民間樂坊湊出來的假賬去抓一個封疆大吏,不僅定不了罪,還會讓蜀中各派人人自危,甚至直接逼得他在江州舉兵起事,斷了漢中供給關將軍的糧道。”

“草民等這兩個月,是為了等他在江州的下線把私鹽、棉帛與印版徹底交割,等他的罪證一條條落進查奸司的檔冊裡,等他自己選在死路上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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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盯著蕭川看了許久。

隔了半晌,他伸手抓起銅壺,倒出一股滾水,替蕭川的粗瓷茶盞續上一半。

“孟達帶走了第三季的文娛規製與活字印樣。周瑜在柴桑已經建了三十六座報館,東吳的戲臺現在天天唱著貶低我蜀中漢室正統的折子戲。”

劉備緩緩收回手,坐回靠墊上。

“假使有一日,你手裡掌握的聲勢比現在還要大十倍。大到你出一份報紙,就能讓蜀中十萬大軍停下腳步;大到你編出一出戲,就能顛倒一國百姓對朝廷的功過評判……你會拿它來做什麼?”

偏殿裡靜了下來。

角落裡的水鐘滴答作響,水珠砸在銅盤裡的聲音清晰可聞。

蕭川看著麵前青黃色的茶水,腦海中過了一遍兵馬廝殺與文工筆墨的舊事。在這個冷兵器拚殺的亂世,紙筆唱腔可以是瓦解士氣的毒藥,也可以是支撐一方天地的骨架。

“草民想讓蜀地的百姓,天黑之後不僅能領到口糧,還能聽一段快板,讀一張報紙。”

蕭川按著膝蓋,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偏殿內傳得很遠。

“草民想讓曹魏的販夫走卒、東吳的漁夫水手,每天清晨推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銅錢,向商賈討要剛從成都運抵碼頭的新報。”

“草民想讓百年後的後人翻開史書時,能看到上麵寫著一行字:漢昭烈皇帝在位時,蜀中的百姓過得比天下任何一國都要安穩、快活。”

劉備提著茶壺的手懸停在半空,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過去了整整十來息工夫。

他終於將茶壺放回旁邊的冷炭爐上,輕微的金屬碰撞聲撕碎了偏殿內的沉寂。

“好一個快活。”

劉備閉上雙眼,輕輕揮了一下寬大的袍袖。

“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

蕭川雙手交疊,伏地行了大禮。而後他撐著膝蓋站起身,一手抓緊木拐,一步一步往後退,直到退至門檻前,才轉過身推開雕花木門。

兩扇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穿堂而過的深秋冷風迎麵吹來,直接打在蕭川的臉上。

蕭川站在回廊的石階上,停下腳步。他抬手摸了摸脖頸,發現裡麵的麻布內襯早已被汗水浸得冰涼,黏生生地貼在後背上。

走廊拐角的石臺階旁,劉禪蹲在地上,正用手指拔著磚縫裡的雜草。聽到開門聲,劉禪連忙拍掉掌心裡的泥土,提著袍角一路小跑過來。

“蕭大哥,我爹方才在裡麵跟你說了什麼?我在外麵看著趙叔拔出一半佩劍站在門口,嚇得我腿都發軟。”

蕭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用手掌揉了揉有些木愣的臉頰,抹掉臉上的疲態。

“冇什麼,主公隻是找我喝了一杯茶。”

劉禪撓了撓頭,眨著眼睛看向那扇緊閉的偏殿大門。

“喝茶能喝兩個時辰?那茶水不早就涼透了?”

“隻要火種冇滅,茶水隨時能重新燒滾。”

蕭川把拐杖架在腋下,抬腳邁下青石臺階,一步步朝皇宮南大門的方向走去。

“走吧世子,東吳那邊既然搭了戲臺子,咱們也該把成都的排場鋪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