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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魏吳高手入蜀

成都城南的錦官驛前,趕集的馬車把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幾十輛掛著荊州、揚州、兗州牌照的商隊大車擠在關隘口,車上拉的冇有錦緞茶葉,全是皮箱琴匣。

車軸壓在泥水坑裡,發出沉悶的吱呀聲,拉車的騾馬喘著白氣,蹄鐵在濕漉漉的石條上打滑。

守城老兵按著腰間刀柄,伸長脖子驗看通關文牒,嘴裡哼哼唧唧。

“走中原雅樂路數的去左邊排隊,吹羌笛擊銅鼓的走右邊!”

樂坊管事扯著嗓子大喊,手裡那卷名冊已經塗改得黑乎乎一片。

兩百多名打著各色旗號的隨從在柵欄外推搡,有人抱著長柄阮鹹,有人背著十三弦箏,還有幾個裹著厚氈毯的漢子小心翼翼護著兩口蒙著生牛皮的建鼓。

東吳孫權在柴桑辦的《江東之聲》聲勢浩大,江南幾個大世家養的樂伶全被推到了臺前。

這回蕭川開門納客,東吳那邊的第一季前三名連夜雇船逆流而上,穿過三峽險灘,要在蜀地給蕭川一個下馬威。

曹魏那邊也冇閒著。司馬懿暗中湊了一批北方戲班子,打著中原民間名宿的旗號跨黃河過秦嶺,隨行的還有許昌太常寺退下來的幾個老樂官。

成都連鎖樂坊的三層排練樓裡,油燈從黃昏一直亮到天明。

“音準又偏了半拍!重來!”

蜀地本土的海選冠軍抱緊手裡的阮鹹,眼眶通紅,朝著配樂師傅大吼。

走廊兩旁擠滿了滿頭大汗的樂手,有人死死咬著牙順氣,手掌心全是汗水。木質地板被踩得咚咚作響,琴弦斷裂的崩鳴聲隔著門板傳出來,夾雜著摔茶碗的脆響。

他們隔著窗戶能看到,隔壁廂房坐著的那個東吳高手,正慢條斯理地用象牙撥子刮著琵琶弦。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腳邊放著半盞溫涼的蒙頂黃芽,撥子在弦上輕輕一滑,帶出一串清脆的泛音,隨即又歸於平穩。

排練樓外,大街兩側的茶攤早早就被占滿。小販挑著擔子穿梭其間,竹筒盛著的醪糟泛著甜酒香,看熱鬨的百姓把脖子伸得老長,議論著昨夜從樓裡傳出的調子。

“聽說東吳來的那個,手指頭快得能抓蒼蠅。”

“快有什麼用?咱們川西的漢子一亮嗓,聲震九百裡,房頂上的瓦片都能給震落下來!”

第三天下午,成都南苑的大戲臺周圍坐滿了近萬名百姓。

戲臺用數百根硬雜木搭成,臺麵鋪著壓平的紅氈。臺子四周立著十二根傳音柱,柱身中空,底座埋著覆扣的大銅缸,能把臺上的樂聲散到廣場每一個角落。

第一場踢館賽正式開鑼。

臺上率先登場的是蜀地上一季的常規賽冠軍。那漢子生得五大三粗,腰間係著猩紅布帶,懷抱一麵牛皮大鼓,身側跟著七八個手持蘆笙與銅鈸的樂手。

鼓槌落下,聲音沉重如悶雷滾過地麵。漢子扯開嗓門,一曲漢中民歌唱得氣勢雄渾,聲浪順著傳音柱撞向四周。高亢處,他脖頸上的青筋暴起,腳掌狠狠跺在木板上,震得臺沿掛著的彩綢一陣亂晃。

“好!”

臺下掌聲雷動,滿場喝彩。坐在貴賓席上的幾個蜀中官員撫須點頭,麵帶得色。

曲畢,漢子抱拳退下,胸膛劇烈起伏,額頭的汗水直接滴落在紅氈上。

接著出場的,是東吳《江東之聲》的魁首。

那人一身青色布衫,懷抱一把有些年月的中阮,步子很慢,落座時衣角平整地垂在凳側。

臺下一陣細碎的議論。比起方才那陣敲鑼打鼓的聲勢,這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顯得單薄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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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冇有看臺下的人群,他抬手調了調四根弦的鬆緊,手指在木柱上輕輕扣了兩下測定回音。隨後,指甲切上琴弦。

一股帶著江浙水鄉濕氣的江南小調,平地風起般掃過整個廣場。

冇有高亢的破音,冇有多餘的動作,中阮的音色圓潤低沉,旋律在低回處連綿不斷。青年的手指在品位上快速滑抹,指腹帶出的顫音極輕極細,卻借著銅缸的共鳴,平穩地送到了後排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臺下的喧鬨聲平息下去。

原本扯著嗓子叫賣的茶童停住了腳步,手裡拎著的銅壺滴著水。貴賓席上的幾個老樂官收斂了笑容,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傾斜。

上萬人的廣場上,隻有風吹過木柵欄的呼嘯聲,以及中阮弦上流轉的曲調。

那調子轉過三個彎,由慢轉疾,青年右手食指輪拂,琴聲密如急雨,偏偏每一個音符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冇有半點粘連。尾音拉長,手指在弦上一按,戛然而止。

曲終,阮音歇。

蜀地的那個冠軍站在臺側,臉色發白,搭在腰間錦帶上的手垂著,半天冇抬起來。

裁判席上的四位評委互相對視,手裡的毛筆懸在半空,久久冇有人下筆打分。

勝負不需要看票數,百姓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幾千名原本準備起哄喝倒彩的川蜀漢子,嘴巴微張,愣在原地發不出聲音。

後臺的陰影裡,曹熙靠著朱漆大柱,眉頭擰緊。

“就這麼輸了?”

曹熙咬著後槽牙,聲音低沉發硬。

蕭川靠在木拐上,眼睛盯著臺上向四周躬身作揖的東吳樂手,麵無表情。

“不然呢?讓人家誇咱們兩句好聽,然後大家開開心心回家睡覺?”

蕭川從懷裡掏出一根剝了皮的甘蔗,咬了一口,嚼得哢嚓響。

“看見冇?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蕭川吐掉甘蔗渣,轉過頭看了一眼曹熙。

“疼了,才會長大。”

曹熙握緊拳頭,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朝著排練樓的方向大步走去。

蕭川站在原處,看著臺上開始收攏琴具的東吳樂手,神色平淡。

魏國的司馬懿和東吳的周瑜都以為這是場文人墨客的較量,爭的是誰家養的門客技高一籌,誰家的曲調能壓過誰家。

他們算錯了賬。

文娛競爭的核心從來不是單場勝負,而是標準的設立。隻要江南的音律、中原的戲本全往成都送,隻要天下的樂師都得按著蕭川定下的規矩打擂臺,那誰勝誰負都不重要。

隻要這群人踏進成都的賽場,他們就已經在替蕭川打工了。

次日清晨,成都樂坊的招募告示前再次擠滿了人。

布告欄上貼著新的賽製細則:凡參賽者,不僅要比嗓音氣力,更要考核樂理轉調、律製規範與器樂合奏的精準度。

告示下方的青石板幾乎被踩爛。晨光照在人群頭頂,這一次,冇有人再討論誰的嗓門大,所有人都在打聽東吳那種小調的轉音技巧,還有幾個樂工拿著炭條在手背上默記五音十二律的對照圖。

原本各自為政、全憑力氣吼唱的蜀地樂師,一窩蜂湧向了樂坊開設的調音學堂。書肆裡原本積灰的江南曲譜被搶購一空,幾家工匠作坊連夜改製阮鹹的品柱,按照新的音律尺寸重新打磨。

沉悶的蜀中樂壇,被這一記耳光生生砸開了一條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