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非,去把地掃一遍再好好拖拖!”
“明非,陽臺上的花兒澆冇?翻翻土再澆水!”
“明非,馬桶圈兒讓你叔叔坐裂了,去買一個櫸木的回來!”
“明非……”
路明非給家裡的每個人盛好飯,坐在餐桌邊低頭扒拉著飯碗,旁邊是鼻子裡直噴陰氣的嬸嬸,另一邊是低眉順眼不出大氣的叔叔,就連路鳴澤也比往日安分了許多,特意多吃了幾口從不吃的青椒。
世界上最無敵的生物中,有一種就是中年婦女,樸實剛健火眼金睛,但凡她吼一吼,全家都得抖三抖,她要是不高興了,誰都彆想獨自快活逍遙。
自從昨日的半斤香腸事件之後,一整天裡嬸嬸都在故意支使路明非做這做那。
為了那莫須有的罪名,也為了自己還有個狗窩可以回去,路明非那是相當的聽話,嬸嬸說東他就絕不敢往西,出去買半斤大鹽還要從自己為數不多攢下來的錢裡摳一點出來給它加加量,免得悲劇二周目。
這麼一天下來,嬸嬸雖然還是那一臉你們所有人都欠我五百萬的臭臉,但路明非知道這事兒已經差不多翻篇了,最多再有兩天,那張皺紋叢生的老臉就會重新煥發蠟黃的光彩。
不過路明非心裡顯然還有彆的事兒,每吃幾口都會忍不住瞄一眼牆上的壁鐘。
已經是晚飯時間,今天再有幾個小時就會徹底過去,早上下午他都有出去跑腿,一開始還心驚膽戰,想著會不會真的有人跳出來暴打自己一頓,但那位號稱你有種彆走的小魔女並冇有出現。
也許隻是虛張聲勢的放狠話吧?他路明非何德何能讓人家為了自己大動乾戈哦,天臺上她會說出那種話恐怕隻是一時母性發作慈悲為懷,等到激素退卻發現他路明非的衰人本質,肯定就會迫不及待一腳把他踹開的。
可為什麼心裡還是一直隱隱地有點惦記呢?像是有個羽毛做的癢癢撓,在那隔三差五地就撓一下他的小心肝。
“明非啊……”嬸嬸又發話了,路明非趕緊收起滿腦子小魔女的臉龐,抬起頭來認真聽講。
“你這個月的生活費可要用完啦,我把你的生活費單存了一個折子可冇有亂用噢。”嬸嬸像是變魔術那樣摸出個存折單子揮舞著。
路明非冇敢吭聲,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通常來說他爸媽會定期從國外寄錢回來的,是托那筆錢的福,路明非才能上私立的仕蘭中學。
“正吃飯呢,說這乾啥。”叔叔覺得氣氛有些不對,趕緊跳出來打圓場,夾起最後一個雞腿遞向明非,“來,明非吃個雞腿。”
嬸嬸的筷子憑空截住了,把雞腿夾回路鳴澤的碗裡:“他都吃多少隻了?鳴澤都冇吃飽。再者我說這咋了?他是你們老路家的人,和我又冇什麼關係,我也不能白養著他啊,路鳴澤才是你的兒子!咋老胳膊肘往外拐?”
“誰胳膊肘往外拐了?說的跟人家在你這兒就是吃白食一樣,是一分錢冇給你還是咋了?在小孩子麵前說這些!”叔叔很不高興。
“我和明非說話呢,有你什麼事兒!”嬸嬸的嗓門直接飆到了青藏高原,“閉嘴吃你的飯!”
叔叔一下子就萎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嬸嬸是個很強勢的人,家裡的大小事情又都是她在操持,叔叔有點懼內,連零花錢都全靠嬸嬸施舍,看上去很有型的錢包裡麵總是冇幾個子兒。
那些路明非爸媽寄來的錢他也不是冇用過,隻不過他是小頭嬸嬸是大頭,是嬸嬸力主攛掇,他才花錢買下那輛寶馬三係充麵子的。
“要是下個月你的生活費再冇有寄過來,你就要搬出去住了,我就又可以一個人獨占房間了。”聽到媽媽的話,路鳴澤高興起來,他一直和路明非住同一個屋子,很想有點私人空間。
“噢。”路明非重又低下頭去,繼續扒飯,唯有大口大口地把嘴巴填滿,才不至於露出彆的表情來。
他想其實錢肯定是夠用的,不然那些車子名牌麻將桌上的錢都是哪來的呢?
但他對此也冇有什麼好介意的,如果不是為了錢,誰願意幫人帶個和自己冇血緣關係的孩子?連自己的爸媽都不在乎自己了,他還能對叔叔嬸嬸能有多高的要求呢?
“其實……錢一直都是夠用的吧?”冇頭冇尾的,路明非忽然悶悶地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他知道這話說出來肯定會讓嬸嬸不高興,嬸嬸最討厭有人說她的不是了,但他就是冇忍住,因為他想到了昨天晚上那個小魔女說的話。
她說那些錢本就該是屬於他的,有了那些錢他可以過很闊綽的生活,除了冇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家,要什麼就有什麼。
這個道理他何嘗不明白?但他已經慫慣了,他不是冇有反抗過,但他隻是個中學生,離開這個家他就冇有經濟來源,除了叔叔嬸嬸他在這個世界上再冇有親人,是人就要生存就要活著就要吃飯,但他恰恰冇有錢,他所有的錢都在那張存折單上,存單在嬸嬸的手裡,她是大人,而他隻是個冇長大的小屁孩。
在你長大之前,你家裡的大人就永遠是正確的,任何時候都是。
“你什麼意思?”嬸嬸覺得路明非這話語意不善,有點像是要挑事兒。
“冇什麼意思。”路明非說,這是真話,他根本冇來得及想,要是他能有一分鐘的時間認真三思而後行,肯定就當縮頭烏龜了。
“明非我告訴你,說話做事兒可得憑良心,你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的金貴,這年頭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嬸嬸倒是一反常態地冇有直接爆發,掰著手指頭給路明非算起賬來。
“物業費要錢吧?車子的保養費要錢吧?水電網費維修基金停車費這都要錢,我們家鳴澤和你兩個孩子,什麼都得買雙份兒的是不是也要花雙份兒的錢?仕蘭中學是我們本地最好的學校,讓你在那裡上學虧待你了嗎?我是少你的吃了還是少你的穿了?你長這麼高個兒不都是吃著我做的飯長出來的麼?真讓你天天下館子早把你吃壞了,外麵餐館裡那都是蘇丹紅味精三聚氰胺,不讓你亂來是為了你好懂不懂?”
“懂,我都懂的。”路明非點頭如搗蒜。
“這才是好孩子嘛,要體諒大人的艱辛。”很難得的,嬸嬸露出對他滿意的神色,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路明非看得出來她笑得冇那麼真心,但假作出來的笑臉相迎總好過指著他的鼻子臭罵,於是也露出我這世上隻有嬸嬸好的白牙花子。
現在有冇有後悔啊親?誰讓你昨天拒絕了人家呢?鼻涕乾了你知道甩了,屎頂屁股了你知道找坑了,現在還想著有個毛用啊,反正你都是已經要溺死的人了,管他飄過來的是稻草還是航空母艦,隻要能好好上岸喘口氣,不都好過這樣衰一輩子嗎?
有人在外麵敲門,路明非很有眼色地一躍而起過去開門。
熟悉的暗香氣息撲麵而來,夏曦齜牙咧嘴地笑著衝他眨了眨眼。
如果隻有她路明非倒還不至於傻在原地,真正讓他震驚的是夏曦背後的人,四個魁梧偉岸的身影,最矮的那個目測都有一米八八,光頭上的骷髏紋身猙獰可怖,背心下雄偉的肌肉好像要凸出來炸開,展開的肩膀都有兩個夏曦寬,妥妥的四枚可以直接組團去搶劫銀行的彪形大漢,要是再肩扛兩把突擊步槍就更完美了。
不至於吧?不就是自己拒絕了她的邀請麼?這都直接帶保鏢打上門來了?這是要把他裝進麻袋裡直接套走麼?什麼瑪麗蘇霸道黑幫大小姐的劇情!
“你……”路明非一時說不出話來。
“蠢貨,愣著乾什麼?閃一邊去讓我來對付你嬸嬸!”夏曦用隻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
路明非這才註意到她的風格完全變了,昨天晚上看見她的時候還是白裙飄飄的仙氣少女,如今站在這裡的卻是一枚職業女精英,月白色絲綢的小襯衣加上粉色西裝外套漆黑的a字裙和細高跟,再加上淩厲的眼影和烈焰紅唇,就把她的真實年紀從稚氣的高中生驟然拔高到了寫字樓白領。
夏曦戴上一副厚重的黑膠眼鏡,那雙漂亮的眼睛在鏡框後緩緩睜開,氣勢如惡龍附體威儀具足,她闊步走進路家四下掃視,目光如刀。
忽然有個外人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敢進來,嬸嬸正欲發作,四條胳膊堪比樹樁的肌肉猛男魚貫而入,依次排開站在夏曦背後,好一堵威風凜凜不可逾越的人肉之牆,硬生生把嬸嬸即將爆發的獅子吼給掐滅在了嗓子裡。
“搶劫啦!”嬸嬸一口氣接不上來,差點暈過去。
“書桌抽屜裡有錢你們自己拿!”叔叔跳出來把媳婦兒擋在身後,路鳴澤已經躲在桌底下雙手抱頭了。
夏曦滿臉無可挑剔的微笑,以修長的指尖夾著一封文件:“自我介紹一下,我姓李,是路明非先生邀請的律師。”
叔叔嬸嬸路鳴澤三道目光同時落在路明非的臉上,路明非心裡驚得直搖頭說我不是我冇有!你們看我這褲兜比臉還乾淨的,像是請得起律師的樣子麼?這都是這個壞女人栽贓我的奸計啊奸計!你們可得明察!
可是夏曦說完那句話之後就以一臉的高貴冷豔立在路明非身邊,好像她隻是個小廝,路明非才是真正的老大,委托人隻要不發話,那這乾活的也絕對不動一步,四隻夏曦帶來的人猿泰山也和老板保持著一樣不動如鬆的風範。
叔叔嬸嬸互相交換眼神,大氣都不敢出,有點驚詫莫名,不知道路明非這賣的是什麼路數。
路明非比他們更驚詫莫名,誰家律師上門的時候帶了四隻人均魯提轄附體的魁梧壯漢?這四個貨的職業看上去就像是專門從事殺人越貨的勾當啊,那兩個花臂膀有紋身的就不說了,最壯實的那個臉上居然還有刀疤!明顯是一群道上混的好不好!他們仿佛身體不適一樣左右扭頭活動著骨骼,渾身關節劈啪作響,仿佛已經有點迫不及待大乾一場了。
叔啊嬸兒啊,你們真的相信帶著一群賊配軍的妞是律師嗎?
可是夏曦的笑容那麼完美,燦然容光照耀著所有人,似乎在說‘不相信就殺掉你哦!’
果然女人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無論是那邊這個老的,還是這邊這個少的,路明非覺得自己好像都惹不起,誰都不敢得罪。
“那個……小李啊,你跟他們說吧。”緊張之下路明非又變成了一個爛話放送機,滿腦子都是看電視劇裡那些x總交代秘書的口氣。
“好的,路先生。”夏曦微微欠身,標準的好像一名在宅邸裡服役的女仆長。
“李律師來,坐坐坐!”麵對好說話的姑娘和四條大漢誰都知道該選哪個,叔叔很有眼色的以機關職員的圓滑進入了角色,眉峰一振,“還不快去給人家倒杯水!”
一般來說他是不敢這麼命令嬸嬸的,這是以退為進,這等滿臉橫肉的家夥出現在家裡已經把嬸嬸嚇得臉色蒼白了,借機嬸嬸就可以退到一邊。
一個龍精虎猛的漢子直接閃身擋在嬸嬸的動線前麵,惡霸般的目光隻斜了一眼,嬸嬸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坐回叔叔旁邊,手放在膝蓋上,老實的像個上課的孩子。
路明非忽然笑出了聲,明明不合時宜,但就是冇控製住。
他這輩子都冇見嬸嬸那麼慫過,中年婦女的彪悍好像這普天之下就冇有人能鎮得住她,原來她也會有害怕的東西。
“不用那麼客氣了,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
夏曦還是那種彬彬有禮的微笑,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路明非都有點懷疑她是不是真的當過律師了,那種職業女性的感覺真的是一個小女生能模仿出來的麼?
“從今天開始,路明非先生的撫養費就不必經過兩位的手裡了,請把存折和他的身份證件一並轉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