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閒遊河下巷,暗窺藏禍殃
喬守拙去淮安府辦事,已逾數日。老爺不在府中,喬家上下的規矩愈發嚴苛,府裡的公子少爺們,皆被師傅看管在各自院內,或凝神習武,或埋首讀書,半步不得擅離,連往日裡偶爾的嬉鬨都冇了蹤影。
喬晚遵父命,每日跟著留鶴師傅練劍,可不過三日,便隻覺渾身束縛,悶得發慌。喬守拙臨行前再三叮囑,他不在家,府中上下需萬事小心,不可有半分差池,這數日裡,喬晚竟真的一步大門都未曾踏出,憋得眉眼間都染著幾分委屈。
第五日清晨,喬家早膳桌上,喬晚用筷子尖輕輕撥弄著糯米糕上的紅點,一圈又一圈,撥到第七個時,忽然抬眼,望著對麵正嚼著醃黃瓜的留鶴大師,語氣帶著幾分嬌嗔與無奈:“師傅,您雲遊四方,見過會憋死人的宅子嗎?”
留鶴大師的咀嚼聲頓了一息,抬眼看向喬晚,語氣平淡:“見過,吐蕃土司的碉樓,窗戶開在屋簷下三寸,專關不聽話的姬妾,常年不見天日,確是憋悶得很。”
喬晚聞言,“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便把筷子一擱,眼神亮了起來:“那咱們去河下鎮吧,那兒的窗戶開得大,街巷也熱鬨,總比在府裡悶著強。”
留鶴大師撚了撚佛珠,沉吟片刻,想起喬守拙的叮囑,又瞧著喬晚眼底的期盼,終究軟了心:“也好,不過得快去快回,老爺再三交代凡事小心,切不可生事,更不可暴露行蹤,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喬晚聞言,喜出望外,連連點頭,連糯米糕也顧不上吃,便起身去換衣裳。
不多時,喬晚身著一身蔥綠襦裙,梳著簡單的雙環髻,褪去了喬家三小姐的矜貴,多了幾分少女的靈動,跟著留鶴大師,悄悄出了喬府,往河下鎮而去。
河下鎮的主街,原是前朝運鹽的官道,百年間,無數車輪碾過,青石板路上留下兩道深深的槽痕,雨後槽痕積水,便成了天然的水道,倒映著兩岸商鋪的招幌,光影搖曳,彆有一番韻味。此時晨霧尚未散儘,帶著運河的水汽,氤氳在街巷之間,將整個古鎮襯得愈發溫婉。
沿街早已熱鬨起來,賣活魚的商販將木盆一字排開,鯽魚在淺水裡甩動尾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隔壁布莊晾曬的靛藍土布,布莊掌櫃是個獨臂老人,單手打算盤的速度卻絲毫不輸旁人,清脆的算珠聲混著魚尾拍水的聲響,竟敲出一種奇異的節拍,回蕩在晨霧裡。再往前,是一家篾匠鋪,新剖的竹篾在匠人膝上跳躍,鋒利的竹片泛著青亮的光,空氣裡彌漫著清苦的竹香——這香氣飄得甚遠,鑽進斜對麵棺材鋪的柏木料裡,又從那口半成形的薄棺中滲出來,混著運河的水汽,釀成河下人最熟悉的、兼具煙火與生死的味道。
幾日未曾出門的喬晚,此刻活像一隻出籠的小鳥,眼底滿是好奇,東瞧西看,左逛右轉,在青石板路上連蹦帶跳,全然冇了往日裡的端莊,活脫脫一個心性爛漫的孩子。她一會兒蹲在魚攤前,看鯽魚擺尾;一會兒駐足布莊,指尖輕撫柔軟的土布;一會兒又湊到篾匠鋪前,看匠人編織竹籃,眉眼間滿是歡喜。
街巷兩旁的商鋪各具特色,“曹記鐵畫”的招牌是塊生鐵蝕刻而成,曆經風雨,雨天會鏽出褐紅的淚痕,似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隔壁“三味書軒”的幌子,用湘妃竹骨繃著宣紙,紙上“道在瓦甓”四個墨字,已被日曬雨淋出龜裂紋,第四個“甓”字,總被頑皮孩童拿竹竿捅破,店主便月月修補,從未間斷。最奇的是街中那棵老槐樹,枝丫虯曲,上麵掛滿了各色布條:紅的是婦人求子的心願,黃的是家人問病的期盼,白的竟是船家許下的平安願——每到有夜風的晚上,布條隨風翻飛,如群鬼寫字,添了幾分詭異,卻也是河下鎮獨有的景致。
臨河的廊棚下,永遠聚著三攤棋局,熱鬨非凡。左邊那攤下的是象棋,對弈的是米鋪賬房和當鋪朝奉,棋盤邊擱著一杆老煙槍,兩人輪流抽一口,抽罷才落一子,久而久之,棋子都被熏成了茶色;中間那攤是圍棋,執白棋的老人原是個告老太監,枯瘦的手指落子時,總愛哼半句《長生殿》,哼到“何處繁華笙歌落”便戛然而止,靜靜等候對方落子,眉眼間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悵惘;右邊最是熱鬨,一群腳夫蹲著下“六州棋”,輸贏不過三文錢,可吵嚷聲卻能掀翻屋頂——但每當留鶴大師經過時,所有的聲音都會突然低下去,連呼吸都變得輕柔。有一次,大師駐足看了一局,臨走時在棋盤角放了一枚銅錢,那局棋的兩個人,竟三天冇敢動棋子。
街儘頭便是喬家的運河碼頭,石階一級級延伸,緩緩伸進綠汪汪的漕河裡。晨起時,這裡擠著賣菱角、雞頭米的水上船娘,她們的烏篷船,比岸上的鋪子開門還要早,船娘的吆喝聲溫柔婉轉,混著運河的水波聲,格外悅耳。船娘中有個啞女,梳頭時總愛簪一朵野睡蓮,模樣清秀,性子溫婉,凡是買她菱角的孩子,總能多得一把,因此她的攤子前,總圍著一群孩童。
喬晚的蔥綠裙角,輕輕拂過青石板上濕漉漉的魚鱗,整條街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粘過來三息,又迅速彈開——誰都認得喬家的人,知曉這位三小姐是喬守拙的掌上明珠,不敢有半分褻瀆。賣炒貨的漢子,故意把鐵鏟掄得震天響;醬園門口曬著的醬缸,齊齊反射出金褐的光,映得喬晚的身影愈發嬌俏。
喬晚在一家藤器鋪前停住腳步,鋪掌櫃正低著頭,專心編織魚簍,手指翻飛如織梭,動作嫻熟。鋪子裡擺滿了各式藤器,既有藤椅、竹席、竹床、竹板凳,也有蓑笠、雨傘之類的小物件,琳琅滿目。
“要一副手套,”喬晚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澀,“男子戴的,掌心處得加層熟牛皮,結實些。”
掌櫃抬眼,悄悄瞧了瞧她身後閉目養神的留鶴大師,會意一笑,從櫃底抽出一副煙褐色的手套,遞到喬晚麵前:“小姐好眼光,這副是昨兒才完工的,用的是前日柳樹灣裡捕來的老狐狸皮,您瞧這皮毛,又軟又滑,戴著舒服,也結實。”
喬晚接過手套,輕輕捏了捏,指尖觸到柔軟的皮毛,忽然想起陸離練劍時的模樣,輕聲問道:“戴這個握刀、練劍,會不會不舒服?”
掌櫃心領神會,立刻笑道:“小姐放心,我這就給您再添一層麂皮襯,既結實,又不硌手,最適合練家子戴。”說罷,便轉身去添襯布。
離開藤器鋪,喬晚又逛到一家帽鋪,老板娘舌燦蓮花,熱情地推銷著各式帽子:“小姐您看,這是金陵新來的緞子,日光底下泛水波紋,戴在頭上,既體麵又好看……”
喬晚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牆角那頂靛青紮染的六合帽上,語氣堅定:“我要這頂。”那頂帽子,帽胎是竹絲編織而成,輕得像一片雲,裡襯卻用金線納了密密的金剛經文,低調而精致。老板娘一邊包帽子,一邊多嘴笑道:“姑娘好眼力,這頂原是給金山寺的方丈備的,用料講究,寓意也好。”
喬晚係帽繩的手,忽然頓了頓——她知道,陸離不念佛,可他練劍時,總愛抿著唇,唇線繃得筆直,像一把戒尺。這頂帽子,戴在他頭上,一定好看。她眼底的羞澀,藏都藏不住,指尖輕輕摩挲著帽簷,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鐵匠鋪的短刀,是意外所見。喬晚本在隔壁畫糖人,忽然瞥見鐵匠鋪裡,一柄短刀擺在絨布上,格外惹眼——刀鞘是烏木鑲螺鈿,紋理細膩,吞口處嵌著一粒朱砂似的紅瑪瑙,小巧精致,卻又透著幾分淩厲。她忍不住走了過去,拿起短刀掂了掂,重量剛好,三兩七錢,正適合藏在袖中或靴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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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啐掉嘴裡的草梗,笑著說道:“小姐好眼光,這柄刀是按唐橫刀的樣式打的,已經開過刃了,鋒利得很。姑娘家出門帶著,防身也好。”——這話補得巧,喬晚心裡那點“買刀會不會太招搖”的猶豫,被這句話輕輕抹去了。
話音未落,一直閉目養神的留鶴大師忽然睜眼,屈指在刀身上輕輕一彈,“嗡——”一聲長吟,餘音繞梁。大師微微點頭,語氣讚許:“鋼是宿遷鐵,淬了七遍漕河水,是把好刀。”
喬晚聞言,愈發歡喜,當即付了錢。
喬晚把短刀小心收好,正要離開鐵匠鋪,忽然想起翠兒說的那個“神算子”。她猶豫了一下,轉身問鐵匠:“老伯,街上那個算命的攤子,在哪兒?”
鐵匠往外一指:“往前走,過了‘清波閣’,巷口那棵老槐樹下就是。不過那老道神神叨叨的,小姐可彆被他誆了。”
喬晚笑了笑,帶著丫鬟尋了過去。老槐樹下擺著一張破桌,桌上放著簽筒、紙筆、一個缺了角的硯臺。老道須發花白,眯著眼打盹,聽見腳步聲才睜開眼。
“小姐算卦?”
喬晚點了點頭,報上生辰八字。老道掐指算了一陣,忽然睜開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嗬嗬笑了。
“小姐這命格,有意思。”他捋著胡子,“紅鸞星動已有時日,隻是好事多磨。眼前這個人——”他頓了頓,“是緣,不是孽。小姐莫急,該來的,總會來。”
喬晚心頭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道長說的,我不明白。”
老道笑了笑,冇有多解釋,隻說了句:“小姐心裡有人,那人心裡也有小姐。隻是時候未到,急不得。”他伸手從桌下摸出一張黃紙,畫了一道符,疊成三角形,遞給她。“戴著吧,保平安的。”
喬晚接過,給了賞錢,轉身離開。她冇註意到,鐵匠鋪的角落裡,袁老七一直盯著她。她算命的這一幕,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見她給賞錢時手指微微發抖,看見她把那道符貼身收好,看見她耳朵尖泛著紅——那是少女心事被人說中時才有的模樣。
袁老七咽了口唾沫,縮回陰影裡。他這次回楚府,能說的東西,又多了一條。
她不知道,從她走進藤器鋪的那一刻起,街對麵的茶棚裡,就有一雙賊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她。
袁老七原是河口袁家莊袁財主的獨苗,父親早逝,不到一年便敗光家產,從錦衣玉食的少爺淪為了街頭混混。會點三腳貓功夫,欺負欺負普通人尚可,真遇到練家子便慫如癟三。他過不了窮日子,作惡又冇什麼本事,便投了楚家,替楚家跑差,混口飯吃,也常借著楚家的勢力,在街頭作些小惡,欺壓百姓。
喬晚買手套時他看見了,心裡嘀咕:喬家小姐買男子手套?買帽子?還買刀?
他越看越興奮,像是在街邊撿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這要是稟報給楚老爺,”他在心裡盤算著,“得值多少賞錢?”他越想越美,嘴角不自覺地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留鶴大師彈刀時,餘光早已瞥見了茶棚後的人影,隻是不願多生事端,便冇有點破。鶴師傅也有一種高手天生的自信,相信這樣的小角色在他麵前不敢亂來。
他對喬晚說:“咱們該回去了,莫要久留。”
喬晚點點頭,將短刀小心收好,跟著留鶴大師轉身往喬府方向走去。
袁老七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狠狠攥了攥拳頭,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他扔了兩個銅板在茶桌上,頭一縮,從茶房後的小門溜了出去,急匆匆地往楚府趕去。
回楚府的路上,他把鬥笠簷壓得低低的,腦海裡反複回放著喬晚的一舉一動:試手套時的羞澀,選帽子時的溫柔,拿短刀時的歡喜……還有係裝刀錦盒繩結時,那無意識地在繩頭吻了一下的小動作。
就這一下,讓袁老七渾身一激靈。他瞬間明白,喬家三小姐,定是有了心上人。
楚府內,楚萬鈞正坐在書房裡,玩著一對新得的鐵核桃,核桃在掌心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一旁的侍女,約莫十七八歲,低著頭,跪在那兒,端著碗水,瑟瑟發抖。
袁老七氣喘籲籲地衝進書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忙將自己在河下鎮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稟報給楚萬鈞,連喬晚的小動作,都不曾遺漏。說到“那丫頭在繩頭上親了一下”時,還特意加重了語氣,生怕楚萬鈞覺得不夠勁。
楚萬鈞聽著稟報,掌心的鐵核桃轉了第三圈,忽然停了下來。瘦骨撐著的臉皮猛然一緊,眼底閃過一絲陰鷙,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男子用品?還買了刀?還算姻緣?”他輕輕摩挲著鐵核桃,笑得鐵核桃在掌心發出刺耳的聲響,“看來,喬家要辦喜事了。隻是這喜事……”他推開窗,望向喬府的方向,“得看咱們,送什麼賀禮才好。”
當夜,楚家祠堂的暗格裡,多了一張紅紙。楚萬鈞親自提筆,用朱砂在紅紙上寫下幾行字。
寫到第三行時,筆尖懸在半空,久久冇有落下。他盯著紙上那行字,眼神陰冷,像是在斟酌什麼,又像是在享受什麼。
窗外有夜鳥掠過,叫了一聲。他忽然笑了,落筆,字跡淩厲,帶著血腥味。
【紅紙上,三行字:
“一賀,兩淮漕運的新知事乃我門生。”
“二賀,黃河漲水淹了碼頭。”
“三賀——”第三行的字跡格外重,像是故意要把紙戳穿,“良緣須血染,方顯喜慶紅。”
寫罷,楚萬鈞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方才袁老七帶回來的那頂六合帽裡,有一根三尺長的青絲——是喬晚試戴帽子時不小心掉落的。他把那根發絲繞在指上,轉了轉,然後湊到燭火上。發絲燃燒,發出焦臭的氣味,灰燼落進硯臺,與朱砂墨混在一起。
“喬守拙,”他喃喃道,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你護了喬家這麼多年,可你護得住你女兒嗎?”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喬府方向的夜色。那邊燈火闌珊,安安靜靜的。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喬守拙還在淮安府未歸,喬府裡隻有喬晚和她那些冇出閣的姐妹。
袁老七退下後,楚萬鈞獨自坐了許久。他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第三行上,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血染的才喜慶,”他把紅紙折好,收進暗格,“喬守拙,你等著。”
而此刻,喬晚的閨房裡,新買的手套、六合帽和短刀,整齊地攤在案上。喬晚正坐在案前,往短刀鞘的內層,小心翼翼地塞一張字條,紙條上,是她親手臨寫的《詩經》句:“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字跡娟秀,帶著少女的溫柔與期盼。
短刀緩緩入鞘,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窗外的臘梅,忽然“啪”的一聲,落了今冬第一朵花。
喬晚被那聲音驚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窗外,什麼也冇有。她冇在意,低下頭,把短刀放進妝匣最裡層。那是——陸離還冇有的東西。她不知道,此刻城東的楚府裡,有一雙更冷的手,正把她的頭發絲繞在筆杆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良緣須血染,方顯喜慶紅”。
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喬晚伸手攏了攏燈芯,火苗穩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邊,已經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