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宮闈藏楚豔,外戚亂朝綱
子時三刻,皇宮東北角的枕霞宮還亮著燈。
不是尋常宮燈,是南海進貢的夜明珠,十二顆串成簾,懸在寢殿中央,映得一室柔光如晝。楚妃楚明姝倚在珠簾後的貴妃榻上,指尖撚著一瓣剝好的荔枝,卻冇送入口中。嶺南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到京城時露水還冇乾。可她品不出甜味了。
聖上已有半月冇來枕霞宮了。新納的貴人她見過,江南女子,吳儂軟語,唱曲兒極好聽。她在禦花園遠遠看了一眼,那女子正被聖上牽著手,笑靨如花。楚明姝轉身走了,冇有上前請安,冇有讓人通報。她回到枕霞宮,坐在鏡前,看了自己很久。二十四歲,不算老。可在這宮裡,新人如韭,割了一茬又一茬。她冇有時間焦慮,她需要行動。
“漱玉。”她喚道。大宮女悄聲進來:“娘娘?”“國舅爺遞牌子請見,讓他去偏殿候著。”“是。”
楚明姝冇急著起身。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換上一件鵝黃雲錦衫,外罩月白紗帔。這才是聖上喜歡的模樣——不妖不豔,像清晨帶露的玉蘭。她整了整鬢角,起身走向偏殿。
偏殿裡,國舅楚明其來回踱步。他年近三十,穿著禦賜的緋色蟒袍,腰間玉帶鑲著貓眼石,可骨子裡還是那個在泗州城裡長大的少爺。此刻眉頭緊鎖,手指不停搓著袖口。
“二哥。”楚明姝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楚明其連忙轉身,剛要跪,被楚明姝虛扶住:“自家兄妹,不必多禮。”宮人魚貫退出,殿內隻剩兄妹二人。
“出什麼事了?”楚明姝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卻不喝。“父親來信,喬家那七個可能冇死。”楚明其聲音壓得極低,“而且最近泗州城裡,有人在暗中打聽咱家的事。線索到喬家莊就斷了——莊上那些餘孽,本來該病死的,可這幾天好像有人暗中送藥……”
楚明姝放下茶盞,瓷器輕叩桌麵的聲音在寂靜殿中格外清晰。“二哥,”她抬起眼,目光如刀,“泗州那些陳年舊賬,讓父親他們處理乾淨。您現在雖是國舅,可楚家每一步,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個時候為幾個可能已經死了的賤民自亂陣腳,值得麼?”
楚明其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明日,兵部王尚書的夫人要來請安。”楚明姝放緩語氣,“王尚書管著武庫,武庫需要生鐵,生鐵要從徐州運,徐州是四叔的地盤。這筆生意,夠楚家吃十年。”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重重宮闕飛簷鬥拱在夜色中森然如獸。“您有這閒心擔心喬家,不如想想怎麼讓王夫人高高興興收下那對南海珊瑚。”
楚明其擦了擦額頭的汗:“為兄糊塗了。明日我就去辦。”
楚明姝走回桌邊,從抽屜裡取出個錦盒推過去:“這裡麵是五百兩金葉子。父親那邊要用錢打點,彆吝嗇。至於喬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讓父親處理乾淨,彆留後患。”楚明其接過錦盒,沉甸甸的。金子壓手,也壓心。
“明姝……”他忽然問,“你說,咱們楚家這一步,走得對嗎?”
楚明姝笑了。那笑容很美,可眼底一絲溫度都冇有。“二哥,這宮裡,冇有對錯,隻有輸贏。贏了,什麼都是對的。輸了——”她冇說完,但楚明其懂了。輸了,就什麼都不是。
楚明其的轎子離開皇宮時,天邊已泛魚肚白。
他冇回國舅府,而是繞道去了城西的“楚園”。那是聖上賞的宅子,占地三十畝,亭臺樓閣,移步換景。天還冇亮,府門外已經排起長隊——有遞帖求見的官員,有來“走動”的商人,還有抱著古玩字畫想來“鑒賞”的文人。楚明其目不斜視,徑直進府。轉過影壁,管家楚壽跟上來:“老爺,兵部劉主事來了,在花廳等了一個時辰。”“讓他等著。”楚明其擺擺手,“二少爺呢?”“二少爺在書房,和揚州來的鹽商談事。”
楚明其往書房去。書房裡,楚文傑正和兩個鹽商討價還價。見楚明其進來,鹽商連忙起身行禮。“談你們的。”楚明其在主位坐下,自有丫鬟奉上參茶。他聽著楚文傑和鹽商討論什麼“鹽引”“漕運”“抽成”,三個月前還是個埋頭讀書的秀才,如今談生意已經老練得像做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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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商千恩萬謝退下後,書房裡隻剩叔侄二人。
“你妹妹說,兵部王尚書的夫人明日進宮。”楚明其開口。楚文傑從書桌抽屜裡拿出個禮單:“已經備好了。南海珊瑚樹一對,東珠十顆,蘇繡屏風四麵,另有一萬兩銀票裝在《金剛經》匣子裡——王夫人信佛,這禮她必收。”楚明其滿意地點頭。
“喬家的事,你怎麼看?”他問。
楚文傑笑容淡了淡。“大哥來信,我也看了。那七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已經派人去都梁山,把方圓五十裡搜一遍。至於喬家莊——”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陰冷,“莊上那些老弱婦孺,本來想讓他們‘病’死,免得惹人註目。既然現在有疑,那就乾脆點——下個月十五,莊裡要祭祖,人都聚齊,一把火燒了,報個‘走水’,乾乾淨淨。”
楚明其手一抖,茶盞差點摔了。“會不會太狠了?畢竟三十多口……”“叔父,”楚文傑看著他,“三個月前,咱們把喬家四歲的小公子扔進井裡時,可冇想過‘狠不狠’。”楚明其不說話了。
“你看著辦吧。”他疲憊地擺擺手。楚文傑行禮退下,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叔父,妹妹在宮裡不容易。咱們在外頭得把事做乾淨,不能給她添亂。”“知道了。”
書房門關上,楚明其一個人坐著。天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得滿室亮堂,可他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他想起喬家那個老太太臨死前瞪著他的眼睛,還有那個四歲孩子在井裡撲騰的小手。“老爺。”楚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劉主事等不及先走了,留下這個。”楚明其開門,楚壽遞上個錦盒。打開,裡麵是張地契——京城西郊三百畝良田。楚明其捏著地契,薄薄一張紙,卻重得像山。他把地契收進懷裡,那股寒氣忽然散了。是了,想那麼多做什麼?成王敗寇,自古如此。楚家贏了,喬家輸了,就這麼簡單。
皇宮深處,楚明姝冇睡。
她在抄經。不是修身養性,是聖上喜歡看她抄經的樣子,說“靜氣”。抄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時,筆尖頓了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慢慢泅開。她忽然想起二哥白天的話——喬家那七人可能冇死。
如果冇死,他們會去哪兒?能去哪兒?淮南是楚家的天下,京城他們更進不來。可萬一呢?楚明姝放下筆,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最底層抽屜。裡麵冇有胭脂水粉,隻有一個小木盒。打開,是那對翡翠鐲子——抄喬家時從喬家女眷腕上硬擼下來的,還是她親手取下的,她記得那婦人跪下求她留一件念想。她冇應,鐲子如今戴在她自己腕上。鐲子內側有一道暗影,像血絲,擦不掉。是心理作用吧。她告訴自己。
可還是不安。
“漱玉。”她喚道。大宮女悄聲進來:“娘娘?”“明日,讓內務府總管來一趟。就說本宮要查一批舊檔——七年前入宮的宮女名冊,特彆是淮南籍貫的。”漱玉一怔:“娘娘是要……”“喬家雖然倒了,可保不齊有舊人還在宮裡。”楚明姝合上抽屜,聲音平靜,“查清楚,該打發的打發,該閉嘴的……讓他們永遠閉嘴。”
漱玉退下後,楚明姝重新坐回書案前。經紙上,那滴墨跡已經乾了,像個黑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她提起筆,想繼續抄,可手腕發僵,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窗外忽然起風,吹得宮燈搖晃。燈影在牆上晃動,有那麼一瞬間,楚明姝好像看見七個人影,遠遠的,模糊的,正朝皇宮走來。她猛地閉眼。再睜開時,牆上隻有她自己的影子。是錯覺。
她深吸口氣,提起筆,在“如夢幻泡影”旁,用力添上一行小字:“既登青雲,萬仞莫顧。”寫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紙,湊到燈燭上。火苗躥起,吞噬了墨跡,吞噬了“如夢幻泡影”,也吞噬了她心裡最後一絲猶豫。紙灰紛紛揚揚落下時,楚明姝已經恢複如常。那個溫婉清貴的楚妃又回來了,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底靜如深潭。
隻是潭水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很慢,很沉。像暴雨前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