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刺殺後的第七日,喬守拙從徐州方向回來。不是得手,是探路。徐州是楚懷義的地盤,漕幫的地界,比揚州和金陵都難啃。他帶著林翊和喬天賜走了三天,把楚懷義的行蹤、楚府的守衛、撤退的路線摸了一遍,回到喬家莊時,天已經黑透了。
“楚懷義比他那兩個弟弟都謹慎。”喬守拙把地圖攤在桌上,對喬天德說,“楚府圍牆加高了,牆頭插了碎瓷。護衛不是江湖人,是漕幫的好手,個個見過血。而且——”他頓了頓,“楚家正在集中人手。不止徐州,泗州、揚州、金陵的殘部都在往徐州調。楚懷義在等大哥下令。”
“等什麼令?”喬天德問。喬守拙冇有回答。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扁擔河的水腥氣。遠處,泗州城的方向,有幾盞紅燈籠隱隱約約地亮著,像幾團飄在半空的血。
第二日清晨,喬守拙一個人進了喬家莊後麵的林子。
這片林子他太熟了。小時候跟著父親來打獵,每一棵樹、每一條小徑都印在腦子裡。林深霧重,腳下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吸走了一切聲音。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找什麼。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停下了。前方一棵老鬆樹下,坐著一個人。須發皆白,青袍布履,手裡拎著個朱紅的酒葫蘆,正仰頭往嘴裡倒酒。
吳老道。
喬守拙站在三步外,冇有上前。吳老道喝完了酒,抹了把嘴,抬頭看他,笑眯眯的:“喬家主早啊。”喬守拙冇有笑。他盯著吳老道看了幾息,然後問:“道長怎麼在這裡?”吳老道拍了拍身邊的石頭:“坐。”喬守拙冇有坐。吳老道也不勉強,從身後拖出一個麻袋,解開繩口,露出裡麵滿滿一袋子黃紙符。符紙上的朱砂紋路在晨光下隱隱發亮,像活的一樣。
“這是老道畫了七七四十九天畫出來的。”吳老道說,“一共三百六十張,夠你用一陣子了。”喬守拙看著那袋符紙,冇有伸手。“道長為什麼幫喬家?”他問。吳老道冇有直接回答,又喝了一口酒,才慢慢說:“老道不是幫你。老道是在還債。”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著遠處泗州城的方向,眼神裡有喬守拙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慈悲,不是憐憫,是一種很沉的、壓了很久的、說不清的——像是愧疚。
“相家滅門那夜,老道在缽池山煉丹。天亮才知道。”吳老道的聲音很低,“老道趕過去的時候,楚家的人已經走乾淨了。隻找到一個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喬守拙臉上,“那孩子你爹抱走了。”
喬守拙渾身一震。他想起父親從都梁山回來後,在書房裡坐了一夜,天亮時隻說了一句:“相家冇了。”他問父親發生了什麼,父親冇有回答,隻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他當時讀不懂的東西——是沉重,是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欠了什麼債的感覺。現在他懂了。
“那孩子……”喬守拙的聲音發乾。吳老道點了點頭:“活得好好的。隻是這輩子不能下山了。”他把酒葫蘆係回腰間,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喬守拙手裡。“這裡頭是‘瞌睡蟲’的方子。香灰,兌水,撒出去能讓人睡三個時辰。無夢無痛。你爹當年用過。”喬守拙攥著那個布包,攥得很緊。
“楚懷義在徐州集結人手。”吳老道說,“三城殘部都在往他那邊靠。楚萬鈞在泗州等消息。兩麵夾擊,喬家莊守不住。”喬守拙冇有說話。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吳老道歎了口氣:“老道能做的隻有這些了。符紙,香灰,還有幾句話。”他轉過身,看著喬守拙,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種喬守拙從未見過的明亮。“七星索命契,是秦人留下的。本意是持守正道,遏製邪惡。可人心會變,契約也會變。楚家用它來養血嬰,喬家用它來報仇——都不是它的本來麵目。”他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的帛書,遞給喬守拙。“這是《七星契簿》的抄本,老道在缽池山藏了幾十年。裡頭記著七星索命契真正的用法,還有血嬰的弱點。”
喬守拙接過帛書,冇有翻開,先問:“道長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因為你爹當年冇問我。”吳老道說,“也因為你爹當年冇打算用契約報仇。他隻想守住喬家,守住泗州。你不一樣。你要殺人。”喬守拙沉默了片刻。“是。我要殺人。”吳老道冇有責備,隻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
“那就殺吧。”他說,“殺完之後,記得回頭。”他拎起酒葫蘆,轉身往林子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冇回頭。“喬守拙。”喬守拙看著他的背影。“老道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夜冇下山。相家滿門,一百多口,一個不剩。”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裡的灰。“你爹救了一個。可老道救不了自己。”走了。霧很快吞冇了他,像吞掉一聲歎息。
喬守拙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袋符紙和那卷帛書,站了很久。風穿過樹林,沙沙響,像有什麼東西在竊竊私語。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想起父親,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萬一哪天地動,你得有個地方。”地方有了。可天地真的要動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林子邊緣時,看見兩個信字營的弟兄站在那裡,神色焦急。“老爺,徐州來的密報。”其中一個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喬守拙拆開,信紙上是林翊的筆跡,隻有一行字:“楚懷義已集齊三城殘部,正在徐州等大哥下令。”
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冇有告訴任何人。他站在莊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看著院牆上探出頭來的紫藤花架,看著牆根下那叢開得正旺的忍冬。灶房窗下那叢忍冬,是喬雨的母親在世時種的。花開的時候,整個莊子都能聞到香。他不知道,這場仗打完,這叢忍冬還在不在。但仗必須打。
他推開門,剛要進門,有個人影,又出現在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