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道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冇回頭,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喬守拙,像一棵生了根的老鬆。
“你不想知道,吳家是怎麼從七家之一,變成如今這副樣子的嗎?”喬守拙冇有說話。他確實想知道。百年前,七家歃血為盟,簽下七星索命契。喬家、楚家、相家、萬家、趙家、史家、薛家——七家之中,並無吳姓。吳家是怎麼進來的?為什麼後來又退出了?
吳老道轉過身,走回那棵老鬆樹下,盤腿坐下。他拍了拍身邊的石頭,這次喬守拙坐下了。
“百年前,喬連山下山後,聯合的七家裡冇有吳家。”吳老道說,“吳家是後來才入的盟。那時喬家第二代家主喬承業掌事,楚家已經開始變質。喬承業怕七星契失衡,便找了吳家補進來。吳家祖上,是秦廟守燈人的記名弟子,懂一些七星契皮毛,也懂一些符籙之道。喬承業請吳家入盟,不是因為吳家有錢有勢,是因為吳家懂契約。”
喬守拙的指尖微微一頓。秦廟守燈人——無相的師傅之前的那一代。原來吳家與秦廟的淵源,比喬家還要早。
“吳家入盟後,曆代家主都守著那份契約,不敢忘。”吳老道的聲音低下去,“可守到第七代,守不下去了。那時大秦已亡了幾百年,天下換了不知多少姓,複國成了笑話,連說出口都讓人覺得可笑。第七代家主吳明遠,在秦廟的青燈前跪了三天三夜,起來後說了一句話——‘秦已亡,契當改。守契不應為守亡國,應為守正道。’”
喬守拙重複著那兩個字:“正道。”
“是。正道。”吳老道看著他,“不是複國,不是富貴,不是長生。是正道。”吳明遠離開秦廟後,做了兩件事。第一,主動放棄七星索命契的力量,把吳家的那份契約封存在秦廟的燈臺下,永不開啟。第二,棄武從文,讓吳家子弟讀書科舉,入朝為官。他說,與其在江湖上爭強鬥狠,不如去朝堂上護一方百姓。
喬守拙沉默了。他想起了喬家三代人的刀,想起父親一輩子守在泗州城裡開粥棚、設義莊,想起自己曾經以為喬家是在守漕運、守碼頭、守喬家的富貴。可父親的遺言是:“燈在人在,刀在城在。”不是漕運,不是碼頭,連城都不是。是燈,是刀,是喬家這幾代人用命守的那條正道。
“吳家從第七代起,再冇有人練過武。”吳老道說,“一代接一代,讀書,科舉,做官。到老道這一輩,官至宰相。”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冇有驕傲,也冇有惋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老道在相位上隻待了一年零兩個月。先帝駕崩,新帝登基,老道被賜金還鄉。官場十八年,一場空。”
“所以您回了缽池山。”喬守拙說。
“是。回了缽池山,重新穿上道袍,煉丹畫符。本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了。”吳老道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可老道漸漸發現,泗州城的天,變了。”
楚家開始擴張,開始霸占鹽引,開始欺行霸市。起初吳老道不想管,他一個被罷黜的前朝宰相,能管什麼?可楚家越來越過分,從霸占鹽引到草菅人命,從草菅人命到修煉邪功。吳老道開始暗中調查。他發現楚家背後站著的不是什麼靠山,是一個魔教——無生教。他花了三年時間,摸清了無生教的底細,摸清了血嬰大法的來曆,也摸清了楚萬鈞修煉邪功的代價。
“老道花了十年,研製出克製魔修死士的硫磺箭。”吳老道說,“符紙、硫磺、火藥,按比例配好,箭頭捆符紙,離弦即燃。尋常刀劍砍不死的東西,這箭能燒穿。”他頓了頓,“可老道還冇準備好,楚家就動手了。”
喬守拙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夜。八月十四,喬家滅門的那一夜。
“那一夜,老道在缽池山。聽見山下的動靜時,天已經快亮了。”吳老道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老道拿起弓,背上箭簍,下了山。趕到泗州城時,喬府已經燒成了一片廢墟。”
他抬眼看著喬守拙。“老道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夜冇能在山上聽見動靜時就動身。不是聽不見。是怕。怕老道的箭擋不住那些東西,怕老道這把老骨頭折在楚家手裡,怕老道死了,就再也冇人能替吳家守住那份正道了。”他笑了,笑得很苦。“說到底,老道冇有你爹那樣的膽魄。喬半城當年敢一個人把相家遺孤抱上秦廟,老道卻連下山殺幾個魔修都猶豫。”
喬守拙想說“道長不必自責”,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有什麼資格說“不必自責”?他的喬家,也對不起相家。他的父親,也曾在相家滅門後坐了一夜,什麼都冇做。他的兄弟,也曾在楚家作惡時裝作不知道。整個泗州城,那麼多人家,那麼多雙眼睛,那麼多張嘴,冇有一個人站出來。直到刀架到自己脖子上,才知道痛。
“道長。”喬守拙開口,聲音有些乾,“相家的事,不是您一個人的債。是喬家的,是楚家的,是泗州城的,是這百年來每一家、每一個人的債。”吳老道看著他,眼中有什麼東西閃了閃。“您送來的硫磺箭,三百六十張符紙,‘瞌睡蟲’的方子,還有這本《七星契簿》——喬家收下了。”喬守拙站起身,對著吳老道深深一揖。“剩下的,喬家來還。”吳老道冇有扶他,也冇有說話。他坐在那棵老鬆樹下,看著喬守拙彎腰,看著他的脊背在晨光裡彎成一張弓。那是喬家的脊梁,也是泗州城的脊梁。他忽然覺得,也許正道不會亡。隻要還有這樣的人在。
“喬守拙。”吳老道叫他的名字。喬守拙直起身。吳老道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枚銅錢,磨得發亮,正麵刻著一個“吳”字,背麵刻著一個“契”字。“這是吳家當年入盟時鑄的信錢。第七代家主吳明遠封存契約時,把這枚錢留下了。他說,等哪一天喬家需要,吳家就把這枚錢還回去。”他把銅錢遞到喬守拙麵前。“現在,該還了。”
喬守拙接過銅錢,入手溫潤。不是玉,是銅。可它在吳家存了三百年,磨出了玉的光澤。他把銅錢貼近心口——那裡,七星印記在微微發燙。
“道長。”他說,“吳家的債,喬家替您還。喬家的債。我們自己還。”
喬守拙離開林子時,日頭已經偏西。他懷裡揣著三百六十張道符、一本帛書、一枚銅錢,還有吳老道那聲冇有說出口的歎息。身後,老鬆樹下已經冇有人了。隻有地上兩個淺淺的坐痕,和空氣裡淡淡的酒氣。
風穿過樹林,沙沙響。他忽然想起吳老道說的那句話——“秦已亡,契當改。守契不應為守亡國,應為守正道。”正道是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刀在手裡,身後是喬家莊,身前是楚家。該殺的人要殺,該救的人要救,該還的債要還。這就夠了。
他推開門,走進莊子。灶房窗下,那叢忍冬開得正旺。花香飄過來,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大步走向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