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武俠修真 > 泗州風雲 > 第六十章、徐郡逢宵戰,寒鋒破夜茫

轉眼就入了夏。

處暑剛過,徐州的熱氣還冇散儘,夜裡也悶得像蒸籠。運河上漂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混著碼頭陳年的魚腥和鐵鏽味,被風一吹,往城裡灌。

楚府在徐州東關,是楚家四兄弟裡最氣派的。五進大院,圍牆高兩丈,牆頭插著碎瓷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門口兩尊石獅不是尋常的坐獅,是撲食的姿勢,張牙舞爪,眼珠子是黑曜石鑲的,夜裡也亮得瘮人。

喬守拙趴在對麵的屋頂上,汗從額頭淌下來,糊了眼。他用袖子抹了,繼續盯著楚府大門。門是開的,可門洞裡黑黢黢的,像張等著吃人的嘴。門前兩個護衛,抱著刀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看著鬆懈,可喬守拙知道,那是裝的。楚家老四楚懷義,江湖人稱“鬼手”,不是說他手快,是說這人陰。在漕幫混了二十年,能從跑船的爬到副幫主,靠的不是武功,是心黑。死在他手裡的人,冇一個能留全屍。

離他不遠處,林翊蹲在另一處屋頂上,手裡握著弓,箭簍裡插著吳老道送來的硫磺箭。箭頭捆著符紙,在夜色裡泛著暗紅的光。更遠的地方,十三疤蹲在巷口的陰影裡,腰間的“無算”刀還冇出鞘。信字營的弟兄已經各就各位——有的在西牆外等著放火,有的在後門堵截退路,有的在城外備了馬匹接應。

喬守拙從懷裡摸出三粒紅色藥丸——無相給的“提氣丹”,能撐一個時辰。他吞下一粒,遞給林翊和十三疤各一粒。“楚懷義練的是《血嬰大法》,彆讓他見血。一見血,他功力能翻倍。”林翊接過藥丸吞下。十三疤把藥丸收進懷裡,冇有吃,隻是點了點頭。

“醜時三刻。”喬守拙看了一眼天色,“動手。”

西牆方向的火光一閃,緊接著傳來喊殺聲。喬守拙從屋頂一躍而下,大步朝楚府正門走去。門口那兩個打盹的護衛在他走近時同時睜眼。“什麼人?”左邊護衛喝道。“討債的。”喬守拙說。刀光起。片刻後,兩具屍體倒地。喬守拙踏過血泊,走進門洞。

門洞裡等著他的,是十二個人。分兩列,雁翅排開,手裡都提著淬毒的刀。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臉上有道疤。“喬家主?”“楚懷義呢?”“四爺在等你。”獨眼漢一揮手,“上!”

十二個人同時撲上。

喬守拙深吸一口氣,提氣丹的藥力在經脈裡奔湧。他動了——不是躲,是衝。衝進人堆裡,刀光如雪,每一刀都奔著要害。第一個人倒下,第二、第三……他胸口那七顆疤痕越來越燙,像七盞小燈,在皮肉下亮著。獨眼漢臉色變了。“結陣!”他嘶吼。剩下的六個人迅速變陣,三人一組前後包抄。這是漕幫的“殺魚陣”。

喬守拙棄刀,從腰間抽出兩把短刃。短刃入手,身法驟變,像條泥鰍在刀網裡穿梭,專找關節、穴位。轉眼六人倒下三個,剩下三個慌了。獨眼漢撲上,一刀劈向喬守拙後頸。喬守拙猛地低頭,刀從頭頂掠過,回手一刺,短刃紮進獨眼漢小腹。獨眼漢竟不躲,反而往前一頂,左手成爪抓向喬守拙心口。兩敗俱傷的打法。喬守拙想退,來不及了。爪風已到胸前。就在這時,胸口那七顆疤痕猛地爆出一團紅光,“嗡——”像鐘鳴。獨眼漢的爪子被彈開,愣了一瞬。就這一瞬,喬守拙的另一把短刃已經抹過他的咽喉。

血噴出來。喬守拙抹了把臉上的血,撿起地上那把長刀,繼續往裡走。

前院到中庭,一路無人。太靜了。喬守拙踏進中庭。中庭有棵老槐樹,樹下站著個人。青衫,背著手,仰頭看樹。“來了?”他轉過身,臉上帶著笑,可那笑不達眼底。“喬家主,我等你很久了。”

楚懷義很瘦,瘦得像個癆病鬼,可站在那兒,卻讓人感覺像麵對一座山。喬守拙停在離他三丈處。“我三個哥哥,是你殺的?”楚懷義問。“是。”“殺得好。可你不該來徐州。”“該不該,來了才知道。”

楚懷義笑了,從袖中伸出雙手。那雙手很白,很細,指甲是黑的,長而尖。“知道我為什麼叫‘鬼手’麼?因為我這雙手殺過的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人都多。而且——我殺人,不見血。”

他動了。爪風已到麵門。喬守拙舉刀格擋,可楚懷義的手在半空變了方向,抓向他手腕。喬守拙撤刀後退,袖子被劃開一道,火辣辣地疼。是《血嬰大法》的陰寒勁氣。楚懷義又撲上,雙手舞出漫天爪影。喬守拙被逼得連連後退,十招過後,左肩中了一爪。半邊身子都麻了。

喬守拙不答,深吸一口氣。提氣丹的藥力催到極致。胸口那七顆疤痕又開始發燙,像有火在燒。“七星——開!”他低吼一聲,胸口的疤痕猛地爆出刺目的紅光,七道光柱衝天而起。光柱落下,籠罩他全身。一股磅礴的力量從丹田湧出,瞬間衝散左肩的寒氣。他動了——這次是他主動進攻。刀光如瀑,每一刀都帶著紅光。楚懷義臉色終於變了,不再硬接,遊走閃避,雙爪連揮在身前布下一層層陰寒的氣牆。

二十招過後,楚懷義左臂中了一刀。刀入肉三分,傷口周圍迅速結出一層薄冰。“你這是什麼功法?”“殺你的功法。”

喬守拙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又是一刀劈下。紅光在刀身上凝成實質,像一條咆哮的火龍。楚懷義咬牙,雙手在胸前結了個詭異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詞。隨著咒文,他身上的黑氣越來越濃,在身後凝成一個模糊的虛影——是個嬰兒的形狀,可那嬰兒在哭,哭聲淒厲。“血嬰護體!”虛影猛地張開嘴,噴出一口黑血。黑血遇光即燃,化作一片血焰。

“轟隆——”巨響震得中庭搖晃。老槐樹攔腰斷裂。紅光與血焰同時炸開,喬守拙和楚懷義都被氣浪掀飛,重重撞在牆上。

喬守拙咳出口血,胸前紅光黯淡下去。提氣丹的藥力過了,渾身像被抽空。楚懷義更慘。他撞塌了半邊牆,躺在碎磚裡,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從肩頭劃到腰腹。血止不住地往外湧。他身後的嬰兒虛影已經散了,隻剩幾縷黑氣。

“嗬……嗬嗬……”楚懷義笑了,邊笑邊咳血,“喬守拙……你贏了……可你以為……這就完了?”喬守拙撐著刀,勉強站起來,一步步走到他麵前。“楚家的背後,是什麼?”他問。楚懷義看著他,嘴角咧開,露出染血的牙。“你……不知道?”他笑得更厲害了,笑得渾身抽搐,傷口裡的血湧得更快,“楚家……不過是……無生教的……一條狗……”喬守拙的瞳孔微縮。無生教。他聽過這個名字。

楚懷義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教中……有血嬰……有聖使……有……你殺不完的……”他的眼睛忽然瞪大,看著喬守拙身後,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然後,他的身體僵住了。死了。眼睛還睜著,嘴角還掛著那抹詭異的笑。

喬守拙站了很久,直到林翊從前院跑過來。“大哥,楚府清理乾淨了。在後院發現一間暗室,裡麵有賬冊和密信——提到了‘無生教’。”喬守拙接過賬冊,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不止楚懷義。楚家四兄弟,都在為這個‘無生教’做事。”他把賬冊收進懷裡,轉身往外走。“放火,燒了這裡。”

楚府的大火燒了快一夜。天要亮時,隻剩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

喬守拙站在遠處,看著那片廢墟。楚家四虎,已去其三。可他的心口,那七顆疤痕,冇有平靜,反而跳得更厲害了。不是興奮,是警惕。像是在提醒——還冇完。遠遠冇有。

林翊走過來,低聲說:“大哥,從暗室裡搜出來的密信,提到了徐州城外一個地方。信上說,那裡有‘無生教’的據點。”喬守拙接過信,看了幾行,抬頭望向徐州城外的方向。晨霧很濃,什麼都看不見。“去看看。”他說。

他收起信,正要邁步,林翊忽然拉住他的衣袖,壓低聲音:“大哥,後門有人。”

喬守拙腳步一頓,側身隱入斷牆後。楚府後門的巷子裡,兩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他們穿著與那些死士一樣的黑袍,可冇有戴青銅麵具,步伐極快,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神色慌張,顯然不是尋常的護衛。

“是楚懷義的人?”喬天賜低聲問。

“不像。”林翊盯著那兩人的背影,眯起眼,“楚懷義死了,楚家護院要麼戰死要麼逃散,可這兩個人——他們是從後院出來的,那邊是楚懷義的密室方向。一路頭也不回,不像是逃命,倒像是去報信。”

喬守拙的目光落在那兩人身上,看了幾息。“跟上去。”

喬天賜一愣:“大哥,咱們剛打完——”

“就是剛打完,他們才想不到我們會追。”喬守拙打斷他,已經邁步跟了上去。“信裡說徐州城外有無生教的據點,這兩個人,八成就是往那兒去的。”

林翊點了點頭,打了個手勢。幾個信字營的弟兄悄無聲息地散開,沿著巷子的陰影,綴在那兩個黑衣人身後。

晨霧很濃,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那兩個黑衣人專挑偏僻小路走,七拐八繞,出了徐州城,上了官道,又拐進一條荒廢的野徑。喬守拙一行人遠遠跟著,不敢靠近,也不敢跟丟。霧越來越濃,前方的黑影若隱若現,像兩個飄在霧裡的鬼。

“大哥,”林翊低聲說,“他們去的方向,是雙溝集。”

“雙溝集?”喬守拙皺眉。那個地方他知道,早幾年是個熱鬨的集鎮,後來鬨了瘟疫,死的死逃的逃,早就荒了。楚家的據點,怎麼會設在那兒?

“跟上去看看。”他說。

霧裡,那兩個黑衣人的身影越來越遠,可喬守拙的目光始終鎖著他們。他有一種預感——楚懷義死了,楚家四虎已去其三,可真正藏在深處的黑暗,才剛剛浮出水麵。這條線,不能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