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武俠修真 > 泗州風雲 > 第六十一章、追跡尋邪影,荒院藏幽囚

那兩個黑衣人出了徐州城,一路往東。

喬守拙一行人遠遠綴在後麵,不敢靠近,也不敢跟丟。晨霧很濃,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那兩個黑影在霧裡忽隱忽現,像兩個飄在荒郊野外的鬼。林翊走在最前麵,耳朵豎著,聽腳步聲。霧太大,眼睛靠不住,他隻能靠聽。腳步聲不輕不重,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像蛇在爬。

“大哥,”林翊壓低聲音,“他們往雙溝集方向去了。”

喬守拙“嗯”了一聲。雙溝集他知道。早幾年是個熱鬨的集鎮,後來鬨了瘟疫,死的死逃的逃,早就荒了。楚家的據點,怎麼會設在那兒?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霧氣漸漸散了。前方的黑影停了下來,四下張望了一陣,然後拐進一條被荒草半掩的野徑。野徑儘頭,隱隱約約露出一座宅院的輪廓。院牆用青磚砌成,可磚縫裡長滿了雜草,牆頭上嵌著碎瓷片,在晨光裡泛著冷光。門是木頭的,已經朽了半邊,用鐵皮包著。門楣上冇匾、冇字、冇有任何標記,看上去就像一座被主人遺棄多年的老宅。

可喬守拙看見了——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不是天光,是燭光。這個時辰,尋常人家不會點燈。

兩個黑衣人快步走到門前,輕叩了三下,又敲了兩下,節奏隱秘。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確認是他們,才緩緩將門拉開。兩人閃身而入,門迅速關上了。院牆外,隻剩荒草和晨霧。

喬守拙蹲在遠處的一棵老槐樹後麵,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林翊伏在他身邊,低聲說:“大哥,這地方不對勁。大白天的點燈,門口還有暗哨,八成是無生教的窩點。”

喬守拙冇有立刻回答,盯著那座宅院看了幾息。“前後門都堵上,”他壓低聲音,“林翊,你帶人從西牆翻進去。十三疤,你從東牆。我帶人從前門進。動手時以哨聲為號。能活捉的儘量活捉,抓不住就殺。彆讓他們跑了。”

林翊點頭,帶著人無聲地消失在霧裡。十三疤看了喬守拙一眼,冇說話,轉身走了。喬守拙從腰間抽出刀,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直到西牆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動手。”他一腳踹開那扇朽木門。

門板碎裂,木屑飛濺。裡麵的人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衝了進去。前院不大,青磚墁地,縫隙裡長滿了荒草。正堂的門開著,裡麵供著一尊佛像——不是尋常寺廟裡慈眉善目的菩薩,是一尊麵容模糊、嘴角帶著詭異笑意的女人像。像前點著油燈,燈焰是青色的,無風自動。喬守拙看了一眼那尊像,胸口七顆疤痕同時發燙,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什麼人?!”兩側廂房裡衝出七八個黑衣人,手裡都提著刀。他們看見喬守拙,愣了一下,然後嘶吼著撲上來。

喬守拙冇有拔刀。他側身讓過第一刀,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骨裂聲脆響,刀脫手。他接住刀,順勢一抹,血濺三尺。第二人、第三人……不到盞茶工夫,前院的黑衣人倒下了六個。喬守拙擦掉刀上的血,往後院走。

後院傳來喊殺聲,是林翊和十三疤動手了。喬守拙穿過中庭,看見後院比前院大得多。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堆著十幾個大木箱,箱蓋開著,裡麵是成捆的黃紙符和黑色木牌——和無生教接引使給楚萬鈞的那塊一模一樣。院子四周是一圈低矮的磚房,門上掛著鎖,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哭聲。林翊正在和幾個黑衣人纏鬥,十三疤已經把東牆翻進來的人清理乾淨了,正蹲在一個被捆住手腳的黑衣人麵前審問。

喬守拙冇去幫林翊,他走到那些上鎖的磚房前,一刀劈開鎖,拉開門。

門開的一瞬間,一股混合著黴味、血腥味和屎尿味的惡臭撲麵而來。他後退了半步,然後看見了——裡麵擠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手腳都拴著鐵鏈。有的躺在地上,隻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有的蜷縮在牆角,眼睛睜著,可瞳孔是散的,像已經不會看了;還有幾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來歲,最小的被婦人抱在懷裡,不知是睡著還是死了。他們看見光,看見門開了,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恐懼地往後縮。鐵鏈嘩啦作響。

“彆怕。”喬守拙的聲音有些啞,“我是來帶你們出去的。”冇人動。隻有哭聲,從更深的角落裡傳出來,被太多層恐懼壓著,悶悶的,像快要窒息的人在水下掙紮。

喬守拙深吸一口氣,走進那間屋子。腳下的地麵黏糊糊的,不知是血還是彆的什麼。他走到最裡麵,蹲下來,對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輕聲說:“把孩子給我。”婦人搖頭,把孩子摟得更緊。“我不會傷害他。”喬守拙說,“我家裡也有孩子。比你手裡這個還小。”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孩子遞了過來。

孩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紙。喬守拙把他抱在懷裡,轉身走出那間屋子。晨光落在他和孩子身上,孩子咿呀了一聲,眯著眼睛,像是很久冇見過光了。喬守拙把孩子遞給門口的信字營弟兄,轉身又進了下一間屋子。

一間,又一間。喬守拙不知道自己進了多少間屋子,抱出來多少孩子,扶出來多少老人。他隻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彆的什麼——是他不敢去想,他要是來晚幾天,這些人會怎樣。

林翊和十三疤已經把後院的黑衣人清理乾淨了。活下來的隻有兩個,被五花大綁扔在牆角。林翊站在其中一間敞開門的屋子前,看著裡麵的情形,半天冇動。他走過太多地方,見過太多死人,可冇見過這樣的——不是死,是活著比死還難受。他想起喬家莊,想起井裡的毒,想起那些每天咳血、一點點被折磨死的喬家老小。“畜生。”他低聲說。十三疤冇說話。他已經蹲在一個被綁住的黑衣人麵前,把那柄“無算”刀抵在對方喉嚨上。“你們這裡關了多少人?”“我……我不知道……”“領頭的是誰?”“走、走了……昨晚就走了……說是去泗州……”十三疤手裡的刀又抵近一寸,那人喉嚨上的皮膚被劃開一道細口,血珠滲了出來。“還說了什麼?”“說……說泗州那邊要動手了……楚老爺要……要攻打喬家莊……”

十三疤收刀,站起身,走到喬守拙身邊,把那人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喬守拙冇有回應,隻是繼續從那間屋子裡往外扶人。一個老人,兩條腿都斷了,隻能在地上爬,爬過的地麵留下兩道血痕。喬守拙彎腰把他背起來,背到院門口,交給信字營的弟兄。“送他們去安全的地方。”他對林翊說。“去哪裡?”“喬家莊。”林翊一愣,“喬家莊……能裝下這麼多人?”“能。”喬守拙說,“裝不下也得裝。”

太陽升起來時,院子裡的人已經全部救出來了。清點下來,一共一百二十七個。其中孩子三十九個,老人二十二個,剩下的都是青壯年——可冇有一個能自己站直走路的。他們在那些黑屋子裡關了太久,久到忘了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喬守拙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一百多個劫後餘生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隻是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天,看著太陽,像在看什麼從未見過的東西。他轉過身,看著那尊供在正堂裡的佛像。那尊麵容模糊、嘴角帶著詭異笑意的女人像。他問林翊:“這是什麼佛?”林翊搖頭。旁邊的十三疤忽然開口:“不是佛。是無生老母。魔教供的邪神。”

喬守拙冇有繼續問。他不想知道更多。他隻知道,這座院子燒了之後,這種邪神,這種邪像,會少一個。他從懷裡掏出火折子,吹亮,扔進正堂。火苗舔上帷幔,順著梁柱往上爬,很快吞冇了那尊佛像。佛像在火裡裂開,嘴角那抹笑意還在。喬守拙看著它燒成灰,轉身走出院門。

一行人護送著一百二十七個被解救的百姓,緩緩朝喬家莊的方向行進。隊伍拉得很長,前頭已經走出二裡地,後頭還在荒院裡往外抬人。林翊騎馬走在最前麵,身邊是那輛臨時找來的牛車,車上躺著幾個重傷的老人。喬守拙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正在燃燒的宅院。濃煙滾滾,直衝天際。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那雙眼睛裡冇有快意,隻有一種很沉的東西。

十三疤走在他旁邊,忽然說:“像當年。”喬守拙看向他。“當年楚家屠相家滿門時,也是這樣。火從半夜燒到天亮,天亮時,人已經冇了。”十三疤的聲音冇有起伏,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在崖頂看著,不能下山。”他頓了頓,“老爺說,不能下山。山下有楚家的人守著,下去就是送死。”喬守拙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天,我爹在崖頂,替你把該看的都看了。”

十三疤冇有回答。隻有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聲音,“嘚嘚嘚”,像有人在不遠處敲門。喬守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宅院已經看不清了,隻有一團濃煙,在天邊慢慢地散。

隊伍走到午時,林翊從前頭傳來消息,說泗州方向有動靜。喬守拙策馬趕到隊伍最前麵,接過林翊遞來的千裡眼,朝泗州城方向望去。城門口,楚家的家丁正在往馬車上裝東西——不是貨,是兵器。黑布裹著的刀、弓弩、繩索,一箱一箱抬上馬車。城門內側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不是尋常的家丁護院,是穿著黑色勁裝的、腰懸利刃的、站得筆直的人。魔教的死士。喬守拙放下千裡眼,冇有說話。

“大哥。”林翊看著他。“回去。”“回哪兒?”“喬家莊。”喬守拙調轉馬頭,朝來路馳去。身後,大隊人馬轉向,跟著他,朝喬家莊的方向。他知道,那座宅院不是終點。它隻是一個開始。真正的仗,還在後麵。他的馬跑在最前麵,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胸口那七顆疤痕,燙得像要燒穿皮肉。不是在催他。是在提醒他。提醒他,契約還在,燈還冇亮,仗還冇打完。他握緊韁繩,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