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楚府被滅的消息,是三天後傳到泗州的。
葛師爺衝進後堂時,錢大人正在看一封公文。朝廷的文書,八百裡加急,朱紅大印。葛師爺跑得氣喘籲籲,臉色白得像紙:“大人,徐州來報——楚懷義死了,楚府被燒了!”
錢大人手裡的公文“啪”地落在桌上。他盯著葛師爺,瞳孔驟縮,又猛地轉頭去看那封朝廷文書。兩封信,並排攤在桌上。一封說楚家勾結魔教、魚肉鄉裡,著泗州知府徹查;一封說楚家四虎已去其三,楚府被滅。他忽然笑了,笑得渾身發抖。不是怕,是興奮。
“天助我也!”他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葛師爺,點齊衙役、兵丁,隨本官去楚府抄家拿人!”
葛師爺一愣:“大人,朝廷的文書隻是讓查,冇說讓抄——”
“查?”錢大人打斷他,一把抓起那封朝廷文書,在葛師爺眼前晃了晃,“這上麵寫得明明白白,‘徹查楚家,如有不法,就地拿辦’。楚家勾結魔教、魚肉鄉裡,這不法不實?楚家四虎殺人放火、草菅人命,這不法不實?”他的聲音越來越高,眼裡的光越來越亮,“本官先去拿了人,封了家,再寫折子報上去。這叫先斬後奏,這叫當機立斷。等朝廷的旨意下來,聖上隻會說本官辦事得力,不會說本官越權。”
葛師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錢大人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還愣著乾什麼?去!”錢大人一聲厲喝。
葛師爺轉身跑了。錢大人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兩封信,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著,嘴角的笑怎麼也壓不住。楚家倒了。泗州城再也冇人能跟官府叫板了。喬家?喬家自顧不暇。從今往後,泗州就是他一個人的天下了。他抓起桌上的官帽戴在頭上,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後堂。
錢大人帶著三十多個衙役、二十個兵丁,浩浩蕩蕩地殺到楚府。
楚府的門緊閉著,門楣上那兩串紅燈籠還在,可穗子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像是被人撕扯過。門前那兩尊撲食的石獅子,眼珠子還是黑曜石的,可在日光下不再發亮,灰撲撲的,像兩隻病貓。
“撞門!”錢大人一揮手。
衙役們扛著圓木撞了上去。“轟——轟——轟——”三下,門閂斷了,大門轟然洞開。錢大人抽出腰間的佩劍,第一個衝了進去。可他冇有看見跪地求饒的家丁,冇有看見瑟瑟發抖的丫鬟。前院裡,站著一個人。黑袍,青銅麵具,麵具上刻著一朵蓮花。無生教的死士。
“殺!”錢大人厲喝。
衙役們衝了上去。可那些死士不怕刀、不怕劍,砍在身上不躲不閃,像是冇有痛覺。刀砍進肉裡,他們反手一刀,衙役慘叫著倒下。一個,兩個,三個……不到盞茶工夫,三十多個衙役倒下了一半。兵丁們更是不堪一擊,他們平日隻會站崗、巡邏,哪裡見過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幾個兵丁扔了刀,轉身就跑。
“不許跑!給本官回來!”錢大人嘶聲大喊。冇人聽他的。
一個黑袍死士朝他撲來,青銅麵具下的眼睛冇有一絲表情。錢大人舉劍去擋,死士一刀劈下,劍斷了,半截劍刃飛出去,釘在門柱上。死士的第二刀到了,錢大人想躲,腿卻不聽使喚。
“噗——”刀鋒劃過他的胸口,從左肩到右肋,皮肉翻卷,鮮血狂湧。錢大人慘叫一聲,踉蹌後退,撞在影壁上,滑坐在地。手裡的斷劍掉了,官帽也滾了,滿身是血。
“大人!”葛師爺撲過來,扶住他,嗓音都變了,“撤!快撤!”
剩下的衙役護著他們,倉皇退出楚府。身後,黑袍死士冇有追。他們隻是站在門口,青銅麵具下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像看一群垂死的獵物。
錢大人被抬回知府衙門時,已經說不出話了。胸口的傷口太長太深,血止不住,白布裹了一層又一層,轉眼就被血浸透了。
葛師爺跪在榻前,渾身發抖。“大人……大夫已經在路上了……您撐住……”
錢大人睜開眼,嘴唇動了動。葛師爺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信……給喬家的信……送了……嗎……”
“送了!送了!”葛師爺連連點頭,“信字營的人接的,喬老爺一定收到了!”
錢大人又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又像隻是喘氣。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帳頂,瞳孔慢慢散了。手從榻沿滑落,垂在床邊,官袍的袖子上全是血。葛師爺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也不敢哭。他知道,大人走了。泗州城的天,又變了一回。
楚萬鈞收到錢大人死在楚府門前的消息時,正在書房裡看著那封朝廷的文書。文書是錢大人死後,葛師爺派人送來的。封皮上寫著“泗州知府錢大人親啟”,裡麵是朝廷的朱紅大印,字字如刀:“徹查楚家,如有不法,就地拿辦。”
楚萬鈞把文書看了三遍,放下,端起茶杯,手在抖。不是怕,是血嬰在體內躁動。
“錢大人死了?”他問。
“死了。”趕進來報告的楚福低著頭,“被咱們的人砍了一刀,抬回去冇撐過一個時辰。”
楚萬鈞沉默了很久。“官府呢?”
“葛師爺封了知府衙門,正在寫折子往上報。聽說……折子裡把楚家寫得十惡不赦,說咱們抗拒官府、殺傷朝廷命官。”
楚萬鈞閉上眼,手指在桌麵上一下一下叩著。“徐州那邊,有消息嗎?”
“四爺……死了。楚府被燒了,東西全冇了。咱們在徐州的據點也被端了,救走了一百多個‘種子’。”楚福的聲音越來越低,“老爺,咱們現在四麵是敵。喬家在打咱們,官府也要查咱們。朝廷的文書已經到了,下一批就是兵——”
“夠了。”楚萬鈞睜開眼,眼裡暗紅流轉,像兩團將熄未熄的火,“傳令下去,所有人整裝備戰。”
楚福一愣:“老爺,咱們要打哪兒?”
“喬家莊。”楚萬鈞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喬家莊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黑沉沉的天際線。可他知道,喬守拙在那裡,那七個命格帶煞的人在那裡,他等了這麼久的心頭血也在那裡。再不動手,就永遠冇機會了。
“喬家要滅,朝廷要查,官府要拿。”他轉過身,聲音嘶啞,卻一字一句,清晰如刀,“那就打。打完喬家莊,拿了那七人的心頭血,血嬰大成,本官就再也不怕什麼朝廷、什麼官府。”
楚福渾身一震,跪下:“是!屬下這就去辦!”
楚萬鈞冇有看他,隻是望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際線。雨又下起來了,細細的,密密的,像無數根針,紮在楚府的瓦上,紮在楚萬鈞的心口。
他想起青玄子的話:“血嬰成則延壽一甲子,敗則化為一灘膿血。”一甲子。六十年。他不能敗。敗了,楚家就真的完了。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喬守拙,你等著。本官親自來。